晨光熹微时,二人一猫登临城郊的重龙山。山间古木参天,上古摩崖造像静默于岩壁,佛像衣袂翩跹,历经千年风霜仍眉目慈悲。李同尘负手立于永庆寺前,俯瞰沱江如碧带穿城而过,江面晨雾氤氲,舟楫点点,远山层叠如黛。
小白猫蹲在他肩头,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这山河的辽阔,尾巴尖轻扫过道袍,仿佛也要将这苍茫景致揽入怀中。林霁则爱带他们泛舟甜城湖,湖水九曲回环,倒映晴空如洗。她撑一支竹篙,小舟滑过莲叶田田,惊起白鹭翩飞。李同尘盘坐船头垂钓,小白猫扒着船舷,爪子试探地拨弄粼粼波光,又被跃起的银鱼吓得炸毛跳回林霁怀里,惹得二人笑闹声惊散一湖云影。
行至城西,圣水寺的钟声引他们驻足。这座“中川第一禅林”古风犹存,古柏森森掩映飞檐。林霁燃一炷香,仰头望大殿藻井繁复的彩绘;李同尘则对寺后山涧的“圣泉”兴致盎然,掬一捧清冽泉水,小白猫也凑来舔舐,胡须沾满水珠。行至资中文庙,又是另一番气象。朱墙琉璃瓦,泮池映着巍峨万仞宫墙。李同尘轻抚殿前蟠龙石柱,感叹匠人鬼斧神工;林霁驻足圣祠前,细读碑刻上儒家训诫。小白猫在青石甬道上追逐自己的影子,忽又跃上杏坛,端坐如学子听讲,逗得守庙老儒莞尔。
暮色四合时,二人总爱钻进熙攘市集。东门老街的摊棚下,军屯锅魁香气扑鼻,林霁买来刚出炉的,金黄酥皮簌簌掉渣,肉馅烫舌却鲜香满口;小白猫馋得直扒她手臂,分到一小块无盐肉末便满足地蜷进布袋。转角遇上挑担叫卖的三大炮,糯米团掷入铜盘“当当”三响,裹上黄豆粉红糖汁。李同尘接过竹签扎起的团子,咬开软糯外皮,红糖浆流淌如蜜,小白猫急得伸爪去够,被他笑着分了一份:“你这馋货,哪次少得了你的份!”
吃饱之后,小白猫蹲在布袋里,小脑袋随往来食客转动,琥珀般的眼瞳映着灯笼暖光,将蜀地烟火气尽收眼底。
这一路,层峦叠嶂的苍翠、古刹飞檐的寂寥、市井喧嚣的鲜活,皆化作他们衣襟上的风、舌尖的味、怀中的暖。而小白猫蓬松尾巴扫过的每一处风景,都成了二人一猫行旅中最柔软的注脚。
快乐的时光总是易逝,随着镇抚司的赏金终于尘埃落定、顺利发下,离别的日子也到了。这日清晨,在川府府城巍峨的北门外,晨雾尚未散尽,李同尘和林霁便在此驻足,与前来送行的川府镇抚司一行人道别。
现任镇抚使施煜珩笑容爽朗,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大人,此次你助我川府消弭鬼蜮大患,功在社稷,利在黎民。老夫代表川府万千生民,谢过李大人大恩!”他特意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官道和远处的青山,语气比起初来时真诚恳切了许多,“施某人与某些同僚不同,李大人日后若再游至我川府地界,便如同归家!川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想留多久都无妨,想往何处去悉听尊便!若需搭乘飞舟代步,只管开口,所需费用,我川府镇抚司一力承担!”
李同尘抱拳还礼,脸上露出明朗笑容:“施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而已。至于飞舟就不劳烦了,我还是习惯用脚丈量山河,”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木剑,“慢慢走,细细看,路上说不定还能遇见些有趣的人和事,这不也挺好?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洛大人……是回越州府了吗?她可还好?”
话音刚落,旁边的唐靖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李同尘的衣袖,一边冲施煜珩陪笑,一边眼神示意李同尘别再往下说。
李同尘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心里嘀咕:这洛裁雪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提都不能提?
唐靖趁机将他拉到一旁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又异常严肃地告诫:“小子,你听我老唐一句!关于洛大人,以后任何事都别打听,尤其别在公开场合问!”他眼神闪烁,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紧张,“这可是为你好!具体的一概不能问,真问了我也不能说半字。将来若有机缘,你自然会知晓内情。眼下你就放宽心,洛大人已经平安返回越州府了,她没事!”
看着唐靖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郑重模样,李同尘也只能再次压下心头那点刚蹿上的疑惑,默默“哦”了一声,暂且作罢。
一番揖别,该说的话都已道过。李同尘转过身,看向等在旁、胸前挂着一个小布袋的林霁——小白猫正安卧其中,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蓬松的尾巴尖,舒服地眯着眼打盹。
得,这小白,窝都挪了,还睡得那么香。
“走吧,”李同尘笑道。
“嗯。”林霁点头。
两人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通往城北大道的官路。阳光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也与以往只身离开不同,此刻小道士的身边,多了一位执意要亲眼瞧瞧这“天灾体质”究竟能带来怎样“惊心动魄历练”的俏丽女侠。
在他们身后城墙远处的阴影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两道若有若无的鬼影——贾三和柱子——小心翼翼地藏在婆娑树影之中,不敢过分靠近阳光普照的城门。他们朝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使劲地挥着虚幻模糊的手。柱子的魂体依旧有些木讷,但动作认真;贾三则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俺老贾以后升官了会去看您的!您二位慢走啊!
第二卷《斩不平》正式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