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轻声说：那个李同尘，听闻他在游历我大秦河山，你帮我打探，他何时游历到小京城，传讯给我即可。

陈安有些诧异：老师还是不肯听丞相的话吗？一定要找那李同尘的麻烦？！

杜琮冷笑一声，布衣袖中手指微微蜷缩。呵，找他麻烦？为师有现在，可是拜他所赐。老者目光陡然凌厉，如果不是他挖出玄机府勾结魔教的事发，为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他抬手指向宫城方向，又猛地收回，更别说他此前踩在我浩然书院之上！

老仆在旁听得心惊，却不敢插话。他记得自家老爷从前最重体面，即便面对丞相责难也从未失态，即便去年被御史弹劾时，也只是沉默以对。如今却为了一个小子失了从容。

陈安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低头应下：既然老师吩咐，学生答应便是。但老师此次回去小京城，但凡有事随时传讯于我，弟子定当全力相助。

杜琮神色稍缓，抬手拍了拍陈安的肩膀，能感觉到对方肩头的肌肉瞬间绷紧。玉持，有心了。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青布马车。

老爷，咱们真的无法再回来了？老仆驾车前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跟着杜家三代人，从江南小县到京城三品大员，见过无数风光，也见过不少落魄官员，却从未见过自家老爷这般......平静得可怕。往日里老爷最在意仪容，连马车都要下人每日擦拭。

杜琮掀开车帘的手顿了顿，高承弼那厮，玄机府的好处没少拿，呵，结果出了事，就撇得干干净净，还把老夫推出来背锅。他抬眼望向宫城方向，眼底浮起一丝讥诮，怪不得能当上丞相......手段够狠，够脏。

老仆喉结动了动，但是涉及当朝丞相，他没敢搭话。

走吧。杜琮放下车帘，动作干脆。

老仆咬了咬牙，扬鞭抽在灰鬃马臀上。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晨雾中格外清晰。杜琮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指节在膝上轻轻敲击。

陈安负手立于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车辙在晨露的浸润下渐渐洇开，最终模糊成一片斑驳的水痕。他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冷笑，眼底浮起一丝阴翳。

老东西...他低声啐道，丢了官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偏要自找晦气。晨风掠过他微扬的衣角，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却冷却不了他眼中翻涌的戾气。

想到方才那番徒劳的劝诫，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那些逆耳忠言，不过是让将死之人多挣扎片刻罢了。念及此，陈安蓦地收住思绪，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青石板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晨光微熹的远方。

皇城深处，一品大员、当朝丞相高承弼的公廨内一片沉寂。高丞相端坐书案之后，面容约莫五十，却已是鹤发如霜，身形精干，腰背绷得笔直。一名文书躬身递上卷宗，他垂目阅看，指腹缓缓划过纸页。

那卷宗上，清晰录着城郊官道一幕——陈安如何送别杜琮，又如何伫立原地目送马车消失。甚至陈安转身时眼中瞬间褪去的温度、唇边冻结的冷意，皆在纸上一一显露。

文书见丞相搁下卷宗，屏息低语：“大人，杜琮削职为民，已是开了生路。若能安分归隐，或往书院执教，尚可保全性命。如今他却要对李同尘出手……需否遣人在途中了结，以免引得王玄戈不满？”

高承弼指节叩在墨玉镇纸上，杜理璋既自寻死路......等寻个妥当的时机.....推他一把。务必做得干净。要让王玄戈看得分明——浩然书院，与杜理璋的那些腌臜勾当，半分干系也无。

“下官领命。”

“至于陈安……”高丞相忽将卷宗轻甩至案角，似沾了秽物，“此子，心性凉薄。今次留他，原是为全杜理璋半生清誉，给书院众人一个交代。”他袍袖拂过卷宗，声音陡然冰冷：“不可重用。往后，他的官袍就停在这品阶罢。”

文书喉结滚动，深揖至地，倒退着没入廊柱的阴影里。

高丞相斜倚在紫檀木圈椅上,喃喃道: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