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尘见他总算调整过来,心下稍安,也点了点头,开始默默盘算着,姚泽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与他们接触。
今日,李同尘与周文渊便被安排下了深矿。那矿洞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向内延伸,深不见底。甫一进入,一股混杂着土腥、霉味和隐约硫磺气息的浑浊空气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洞壁上每隔一段才插着一支火把,光线昏暗摇曳,将矿工们佝偻的身影拉长成扭曲怪异的形状,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鬼魅。
他们被分到一处新开的矿脉附近,监工丢给他们几把磨损严重的镐头和背篓,指了指岩壁上那些隐约闪烁着微光的脉络,便不再多言。真正的挖掘,远比抬运矿石要艰难百倍。岩壁坚硬异常,每一镐下去,都只能溅起几点火星,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反震之力顺着木柄传来,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软。他们必须精确控制力道,表现出凡人的吃力,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全力施为更耗心神。
而那些真正的凡人矿工,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们沉默着,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镐,汗水如溪流般从黝黑精瘦的脊背上淌下,在布满粉尘的皮肤上冲出道道沟壑。呼吸声粗重如风箱,在幽闭的矿道里回荡。不时有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或是一镐下去,岩层松动,引发小范围的塌陷,引来监工的一阵喝骂。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疲惫,以及一种对随时可能降临危险的麻木。
李同尘与周文渊混在其中,学着他们的样子,一镐一镐地刨着,将那些嵌在岩石中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原石小心敲下,再捡起放入背篓。每装满一篓,便要沿着陡峭湿滑的矿道,艰难地背到指定的集中点。一趟下来,即便是他们,也感到腰背酸沉,更遑论那些早已被榨干力气的凡人。监工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皮鞭偶尔破空抽在动作稍慢的人背上,留下一道血痕和压抑的闷哼。
就这样,在昏暗、压抑、极度劳累中,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当代表收工的刺耳哨声终于响起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蹒跚着爬出矿洞,重见天日时,夕阳已将山谷染成一片血色。
直到晚上,窝棚里弥漫着汗臭与鼾声,大多数工人累得倒头便睡时,那个白日分发汤水的伙夫——姚泽,才端着一个破木盆,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自然地走进了李同尘他们所在的窝棚。
李同尘一直留意着门口,见状立刻坐起身,压低声音,带着确认的语气轻唤:“姚泽?”
姚泽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窝棚内,见无人注意这边,才蹲下身,假装整理李同尘铺位旁的杂物,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是天机阁的?”
李同尘看向一旁强打精神的周文渊,示意他开口。周文渊连忙凑近,用气音道:“是我,周文渊。姚泽师兄,你还认得我吧?”
姚泽借着棚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看了看周文渊脏污却难掩焦急的脸,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皱起:“认得。但你们为何来此?此地凶险,绝非儿戏。”
李同尘谨慎地看了看窝棚里其他似乎已陷入沉睡或麻木不醒的工人,眼神中仍有疑虑。姚泽看出他的担忧,低声解释道:“无妨,我进来前已言明,你二人是我远房同乡,今日才认出,特来寻你们说几句话。只要不闹出动静,那些监工懒得管窝棚里的事。他们只在乎谷口把守严密,至于我们在里面是哭是笑,只要不影响明日上工,无人理会。”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现在告诉我,阁中为何派你们前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李同尘于是将如何在阁中遇见姚方,姚方如何担忧恳求,以及他们接下任务前来探查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姚泽听罢,眉头锁得更紧,脸上并无找到同门的欣喜,反而露出一丝懊恼与凝重:“姚方他……太过心急了。此地情况我已大致摸清,背后牵连甚广,证据正在收尾。我本已准备妥当,近日便要设法传递消息并脱身。你们此刻前来,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我数月潜伏、小心维系的身份有暴露之危,也让我的撤离计划平添变数。”
李同尘心中一沉,追问道:“何出此言?我们二人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姚泽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你们不明白。此矿场背后的水,比你们看到的要深得多。监视之严密,远超表面。我以这伙夫身份周旋其间,如履薄冰,才勉强取得些许信任,接触到一些核心。你们作为新来的矿工,根基未稳,突然与我接触,极易引起怀疑。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沉重的光,“这处矿脉开采时日已经不短,储量恐怕将尽。我近日探听到风声,他们似乎……打算在近期封矿。”
“封矿?”李同尘下意识地重复,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对,”姚泽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一旦决定封矿,这些知晓内情、见过他们面目的工人……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置?”
李同尘闻言,双眼蓦地睁大,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说……他们打算……杀光所有工人灭口?”
姚泽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十有八九。封矿在即,留着这么多活口,对他们而言是最大的隐患。所以我原定的撤离,本就凶险,如今还要带上你们二人……”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你们可知,这矿场里,明面上就有两名五境高手坐镇。”
李同尘心念电转,立刻想到一个方案:“那……不如你先设法逃出去?你熟悉路径,又有伪装身份之便。只要你出去了,立刻联系天机阁或官府,调集援兵前来解救,岂不更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