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华服男子心头莫名一凛。“你心乱了。”杜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此刻派高手杀他?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你背后那位主子位置坐得太稳?”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李同尘今日是堂堂正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了浩然书院的‘论道’挑战,并战而胜之。无数双眼睛看着,包括镇抚司的,包括其他衙门的,甚至可能包括宫里某些人的。他现在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烫手。此刻他若突然横死,你信不信,洛闲云就算掘地三尺,王玄戈就算远在京城,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镇抚司的报复,是你我能承受的,还是你背后那位能轻易摆平的?”
华服男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色变幻,额角渗出细汗。他方才确实被李同尘的战绩和可能带来的后果冲昏了头,此刻被杜琮点醒,才惊觉其中风险。
杜琮见他冷静了些,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杀,是下下策,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后一步。现在,远未到那时。”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踩着浩然书院扬名?”男子不甘道。
“扬名?”杜琮轻笑一声,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年轻人,名声有时候是蜜糖,有时候……也是砒霜。他今日赢得越漂亮,名声传得越快,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
男子眼神微动:“杜大人的意思是……”
杜琮端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语气悠然:“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只需将今日之战的过程,稍加‘润色’,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散播出去即可。重点嘛,要突出李同尘如何‘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如何‘贬低浩然书院乃至天下读书人’,如何‘仗着镇抚司的势,在小京城横行无忌’……至于他连胜十人,自然也要提,但要强调他手段‘狠辣’、‘不留情面’。”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缓缓道:“江湖中,年轻气盛、渴望扬名立万者不知凡几。英杰榜上的排名,更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争一争。你说,若他们听说,一个籍籍无名的北地小子,初来小京城就如此‘猖狂’,连败浩然书院十名俊杰,其中还包括有望冲击英杰榜前五十的浩然书院弟子……他们会怎么想?”
男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踏脚石!若能击败甚至斩杀此子,立刻就能名声大噪,甚至可能直接获得浩然书院的友谊,以及……某些大人物的青睐!”
“不错。”杜琮颔首,“英杰大比在即,各方势力汇聚京城,多少年轻才俊摩拳擦掌。李同尘此刻跳得越高,就越会吸引那些渴望成名、自信实力超群之人的目光。明的挑战,暗的算计……自然会接踵而至。这,可比我们亲自出手,要安全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抬眼看向男子:“这,应该就是你背后之人让你找上我的主要目的之一吧?借我之手,挑起李同尘与浩然书院的矛盾,再借浩然书院之势,将他推到风口浪尖。至于后面还有什么后招……那就非我所能知,也非我所愿知了。”
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杜琮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杜大人果然思虑周全。只是……您就甘心如此?据我所知,您落得今日这般田地,李同尘可是‘功不可没’。您就不想……亲手报仇?”
杜琮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想,如何不想?我杜琮半生经营,毁于一旦,皆因此子而起。说他是我此生最恨之人,亦不为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自嘲与清醒:“然而,恨归恨,现实归现实。我如今罢官去职,一介白身,虽有些故旧门生,有些在书院的影响力,但比起镇抚司,比起王玄戈,又算得了什么?报复,也要量力而行。借刀杀人,方是上策。至于亲手……”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夫这把年纪,早已过了逞血气之勇的时候。接下来,就看你们……以及那些被名声吸引而来的‘刀’,是否锋利了。”
华服男子默然,他知道,杜琮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撇清。但无论如何,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达成,而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李同尘这块石头,已经被他们亲手抛了出去,必将在这小京城,乃至更广阔的江湖与庙堂,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他举起酒杯:“杜大人深谋远虑,在下佩服。那么,便依计行事。愿李同尘此子……‘名动天下’。”
杜琮也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嘴角那抹笑意,在窗外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愿他……步步高升。”
两只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敲响了某种无声的序曲。
是夜,关于李同尘初到小京城,便以一己之力连败浩然书院十名弟子,手段狠辣、言语猖狂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渠道,在小京城的酒肆、茶楼、客栈、乃至深宅大院中飞速传播开来。
“灾星”李同尘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响亮,也如此充满争议地,闯入了江南乃至天下人的耳中。
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钱贵引着李同尘,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来到一处青砖灰瓦的院落前。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墙头探出几枝半枯的藤蔓,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显得颇为幽静。
“李大人,你看这儿如何?”钱贵推开院门,引李同尘进去。院子虽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衙门里给安排的,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个落脚处。地方偏是偏了点,但胜在清净,离镇抚司衙门也不算太远。”
李同尘随意扫了一眼,点点头:“可以了,我没那么挑。”他走进正房,将胸前布袋里的小白猫轻轻放在桌上。小家伙似乎也累了,蜷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李同尘转身看向跟进来的钱贵,眉头微皱:“对了,那季照微……到底是什么路数?她好歹是镇抚司的总旗,怎么会跟浩然书院勾搭上,这么明目张胆地坑我?”
钱贵一脸茫然,摊手道:“我哪知道啊……李大人,不瞒你说,今天这事儿,我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季照微这女人,平时在衙门里就眼高于顶,仗着家里有点背景,不太合群。谁知道她发什么疯,居然跟书院那帮酸丁搅和到一块儿,还摆出这么大阵仗来堵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她怕是被人当枪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