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再次陷入了寂静。但与之前的沉闷不同,这种寂静里,多了一份安心的陪伴。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和金智媛平稳的呼吸声。
黄振宇并没有真的睡着。发烧带来的昏沉和身体的酸痛让他无法深入睡眠,但闭着眼睛休息,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金智媛就在不远处,那种安静的存在感,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感觉头晕缓解了一些,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智媛似乎有所感应,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合上了手中的书,抬头望向他:“感觉好点了吗?”
黄振宇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沙发扶手上:“嗯,好一些了。头没那么晕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封面很熟悉,“《百年孤独》?又在重温?”
“嗯。每次读,感觉都不一样。”金智媛轻轻抚摸着书封,“特别是在异国他乡,读这种关于孤独、家族和记忆的宏大叙事,会有种奇特的疏离感和共鸣感。”
黄振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病容的笑:“是啊,布恩迪亚家族那种疯狂的执着和宿命般的循环……有时候觉得,创业也挺像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试图在一片未知之地建立自己的‘马孔多’。”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理解的比喻。金智媛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找到共鸣的愉悦。“你的‘马孔多’可比布恩迪亚上校的小金鱼要庞大和现实得多。”她顿了顿,轻声补充道,“但也同样消耗心力。”
黄振宇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声音有些飘忽:“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就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不停地铸造小金鱼,铸好,融化,再铸造……周而复始。只不过,我铸造的是代码、商业模式和全球化网络。”
“但至少,你的‘小金鱼’连接了真实的世界,帮助了真实的人。”金智媛温和地反驳,“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源于他们无法与外界真正沟通,沉浸在自己的预言和宿命里。而BridgeNex,本身就是一座桥梁。”
黄振宇有些讶异地看向她。他没想到金智媛会从这个角度来解读。他一直知道她聪明,有洞察力,但此刻她的话语,像一缕清风,轻轻吹散了他因生病和疲惫而滋生的一丝迷茫与自我怀疑。
“桥梁……”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就是这座桥,有时候建得人仰马翻。”
“所以建桥的人,更需要适时地停下来,检查一下自己的根基,而不是等到桥墩出现裂痕。”金智媛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就像现在。”
黄振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只是……停下来很难。机会转瞬即逝,竞争无处不在。尤其是在硅谷,慢一步,可能就失去了一切。”
“失去健康,就真的失去了一切的基础。”金智媛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记得书里有一段话,‘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或许,对事业的执着也一样,如果以燃烧自身为代价,最终留下的,可能也只是灰烬。”
这番话,从一个年轻女孩口中说出,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通透。黄振宇知道,这或许与她自身的背景和那份常常萦绕她的忧郁有关。他没有追问,只是细细品味着她的话。
“你说得对。”他最终承认道,“只是身在其中,有时候看不清。或者说,不愿意看清。”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读这样的书,不会觉得更……孤独吗?”
金智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时候会。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看到那么宏大的孤独和命运都被书写出来,个体的那一点点情绪,反而显得渺小,也就不那么难以承受了。就像站在海边看潮起潮落,个人的悲喜,不过是其中的一朵浪花。”
黄振宇静静地听着。他很少听金智媛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关于她自己的感受。在他们的交往中,更多是谈论书、音乐、艺术,或者他偶尔倾诉一些工作学习的压力,她则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和偶尔给出犀利点评的旁观者。此刻她的话语,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让他窥见了她内心世界的一角。
“很美的比喻。”他轻声说,“也很……清醒。”
“清醒有时候也是一种痛苦。”金智媛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转瞬即逝,“不如聊聊别的?你姐姐,亦玫,她回国后怎么样?她在这里的时候,公寓里一定很热闹吧?”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从沉重的人生哲思和个人情绪,拉回到了轻松的日常。
黄振宇也顺着她的话头,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她啊,回去就开始准备新的画展了,每天在MSN上跟我抱怨颜料又涨价了,或者导师又给了她什么奇葩任务。她在这里的时候……”他回想起上个月姐姐在时的鸡飞狗跳和欢声笑语,眼神柔和了许多,“确实很热闹。差点把我这公寓的屋顶掀了,还强行征用我的厨房,美其名曰要给我改善伙食,结果差点引发火灾。”
金智媛被他的描述逗笑了,这是黄振宇今天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明显的笑容,像冰雪初融。“听起来很有趣。亦玫是个……很有生命力的人。”
“是啊,像个小太阳。”黄振宇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就是有时候太灼人了点。”他顿了顿,看向金智媛,“和你……很不一样。”
这句话没有比较的意思,只是一个客观的陈述。金智媛像是阳光下的溪流,安静,清凉,深邃;而黄亦玫则是正午的太阳,热烈,明亮,无所顾忌。
金智媛理解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每个人散发能量的方式不同。”
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黄振宇说,金智媛听。他说了些姐姐来访的趣事,说了几句Jack对黄亦玫持续的“狂热”追求(省略了姐姐的犹豫),甚至难得地吐槽了一下某个特别难缠的韩国合作伙伴(说完才想起金智媛是韩国人,有些歉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只是了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期间,金智媛起身,再次摸了摸粥盒的温度,感觉尚可,便盛了一小碗,配上一碟清爽的泡菜,端到黄振宇面前的茶几上。
“现在,吃点东西。”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这一次,黄振宇没有反对。他坐直身体,接过碗勺。山药薏米粥熬得软糯粘稠,入口清淡温热,恰到好处地抚慰了他疼痛的喉咙和空乏的胃。小菜也爽口开胃。他慢慢地吃着,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
金智媛没有看着他吃,而是转身去厨房,将他之前用过的水杯洗净,重新接满了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坐回她的位置,拿起书,但并不怎么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黄振宇吃完了一小碗粥,感觉精神又好了一些。他放下碗勺,由衷地说:“谢谢,智媛。粥很好吃。”
“不客气。”金智媛合上书,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感觉好多了?”
“嗯,好多了。至少脑子清楚点了。”黄振宇尝试着动了动肩膀,酸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那就好。”金智媛站起身,开始收拾便当盒和餐具,动作利落而安静,“我该走了。”
黄振宇下意识地想开口挽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金智媛的性子,她来看望,送食物,陪伴聊天,已经做了她认为该做和能做的一切。她不会过度介入,也不会停留太久,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种分寸感,正是他们之间友谊的基础。
“我送你。”他说着,想要起身。
“不用。”金智媛立刻制止,语气温和但坚定,“你需要休息。我自己下去就好。”她已经将东西收拾好,拎起了自己的帆布包。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从门外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按时吃药,多喝水。今晚不要再工作了。”她最后叮嘱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晚上又发烧,记得打急救电话或者联系Jack他们。”
“我知道了。”黄振宇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谢谢你今天过来,智媛。真的……很感谢。”
金智媛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房门。
公寓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这一次,寂静中不再有之前的孤独和无力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姜茶的辛香、粥的温润,以及那份安静陪伴留下的余温。
黄振宇的目光落在边几上那本《百年孤独》和吃空的粥碗上,又看向窗外逐渐深沉的天空。他想起了金智媛的话,关于桥梁,关于根基,关于孤独与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不再那么滞涩。他没有再去碰电脑和文件,而是拉过毯子,重新在沙发上躺好,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或许能真正地休息一下了。在这个庞大的、有时令人感到疏离的异国校园里,除了Jack、Elena那些热闹的朋友,还有一个如清泉般安静的存在,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保持着一种敏锐的关切和恰到好处的温柔。
而这种关系,不谈学业,不谈创业,没有男女之情,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仅仅基于对文学、艺术和某种生活本质的理解与共鸣,在这个浮躁而高速运转的硅谷边缘,显得如此珍贵,如同他此刻急需的、一场深沉而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