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宇已经飞抵了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成功的喧嚣被抛在了加州的阳光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紧迫的现实需求。为了即将举行的一系列高端线下招聘活动和校园宣讲，BridgeNex需要一套能够体现其科技感和效率的智能签到与互动系统。市面上的成品要么过于笨重老土，要么价格高得离谱，且功能无法定制。

经斯坦福一位教授引荐，他得知MIT有一位名叫李瑞安的中国留学生，是个“硬件鬼才”，经常在实验室里捣鼓些稀奇古怪但非常实用的玩意儿，或许能解决他的问题。于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早晨，黄振宇按照邮件里那个简洁到近乎无礼的地址（只有一个楼号和房间号，连“实验室”后缀都没有），找到了MIT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程楼。

走廊里弥漫着金属、焊锡和咖啡混合的奇特气味。他停在一扇标记着“B-117”的厚重铁门前，门板上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机器人比赛海报，还有一个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迹潦草的牌子：“实验中，敲门请重，未必能听见。”

黄振宇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略显凌乱的休闲西装外套，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像是零件掉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咒骂。过了足足半分钟，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乱蓬蓬的黑发像是个被狂风蹂躏过的鸟窝，几缕发丝倔强地翘着。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是机油还是巧克力的污渍。他身上那件灰色的MIT文化T恤，胸口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被高温烫出来的小洞，边缘泛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黄振宇身上迅速扫过，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极度的专注。

“找谁？”他的声音语速极快，带着点江浙口音的中文，显得有些沙哑，似乎很久没好好和人说话了。

“请问是李瑞安吗？我是黄振宇，斯坦福的，之前邮件约过。”黄振宇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尽管眼前的景象和他预想中的“MIT高材生”相去甚远。

“哦！黄振宇！BridgeNex！”李瑞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有趣问题”而不是看到“潜在金主”的光芒。他猛地拉开门，侧身让出空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正在弄你那个签到系统的原型！”

门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黄振宇也微微怔了一下。

这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刚刚被飓风袭击过的电子垃圾场和未来科技展的混合体。空间很大，但被各种仪器、工作台和堆砌的零件挤得满满当当。长条工作台上，oscillospe（示波器）、逻辑分析仪、3D打印机、焊台与电脑显示器争抢着空间，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电路图代码。地上缠绕着各种颜色的电线和数据线，像色彩斑斓的藤蔓。角落堆着拆解到一半的无人机骨架、机械臂零件，还有几个形状奇特的传感器模块。

空气里除了之前的金属和焊锡味，还多了一丝塑料加热后的特殊气味，以及浓郁的咖啡因味道。一个看起来像是用咖啡机零件改装的小型装置，正在角落噗噗地冒着热气。

“别介意，乱是乱了点，但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李瑞安毫不在意地跨过地上的一捆电线，快步走到一个工作台前，那上面正摆放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粗糙但结构精巧的装置。

那是一个由亚克力板、几块定制PCB（印刷电路板）、一个RFID读卡器模块、一个小型液晶屏和一些3D打印的机械传动结构组成的东西。

“你看，”李瑞安语速飞快，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名牌卡的东西，上面贴着一小片RFID标签，“这是参会证。参会者只需要这样，”他拿着卡在读卡器前“滴”了一下，旁边的液晶屏立刻显示出一个预设的名字和欢迎词，同时，一个微型的、由舵机控制的机械臂，“咔哒”一声，从旁边的盒子里精准地推出一瓶印有BridgeNexLogo的迷你瓶装水。

“签到，欢迎信息显示，还有小礼品自动递送，一体化完成！”李瑞安的语气充满了得意，像展示自己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成本我算过了，如果批量，硬件成本能压到市面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稳定，我测试了一晚上，读写五千次无故障！”

黄振宇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不是没想过方案，但李瑞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理解了需求，还做出了一个集成度如此之高、成本控制如此之低的原型。这不仅仅是技术实现，更是一种创造性的解决问题思路。

“不可思议……”黄振宇走近仔细观察那个装置，机械臂的动作虽然简单，但非常稳定精准，“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集成递送功能的？而且这个结构……”

“简单！”李瑞安兴奋地打断他，拿起一支激光笔，指着装置内部，“你看，这里我用了一个改良的SG90舵机，加上一个我自己画的曲柄滑块机构，3D打印出来，成本几乎忽略不计！关键是算法，我写了个简单的防冲突和队列管理，避免快速刷卡时卡住。核心是这板子，”他指着那块主PCB，“我重新设计了读卡器周边的电路，优化了电源管理，待机功耗极低，而且响应速度比市面上的快0.3秒左右，别小看这0.3秒，用户体验差远了！”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技术细节，从MCU（微控制器）的选型讲到天线阻抗匹配，又从机械结构的公差补偿讲到软件去抖算法。黄振宇虽然对硬件工程不如软件精通，但他强大的学习能力和逻辑思维让他能迅速跟上李瑞安的思路，甚至能提出几个关键的问题。

“电源方案呢？如果活动现场没有稳定的市电怎么办？”

“好问题！”李瑞安赞许地看了黄振宇一眼，似乎很高兴对方能问到点子上，“我预留了锂电池组的接口，可以支持高强度使用8小时以上。而且充电电路用了快充协议，半小时能充70%。还有，你看这里，”他指着装置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小模块，“我加了个简单的环境光传感器，屏幕亮度可以自动调节，省电，也更友好。”

黄振宇看着李瑞安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种纯粹出于对技术和创造的热爱的光芒，心中震动。这种纯粹，他在Lawson身上看到的是对“有趣”的追求，而在李瑞安身上，看到的则是对“造物”本身的无暇热情。这是一个真正沉浸在技术海洋里的灵魂，不为外界的名利所动。

“李兄，你这个方案，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黄振宇真诚地说，“不仅解决了功能问题，在成本、稳定性和用户体验上都考虑得非常周到。你是个天才。”

“嗐，什么天才不天才的，”李瑞安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就是觉得这事儿有意思，好玩。把想法变成现实，看着它动起来，这过程最爽。比跟那些只盯着财务报表的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他顿了顿，看向黄振宇，眼神坦诚，“不过，黄振宇，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懂技术，至少愿意懂，而且你好像……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句话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欣慰。在MIT，天才很多，但像李瑞安这样极度专注于硬件实现、且思维天马行空的“怪才”并不多，能理解他这种快乐的人更少。

“因为我明白，再好的商业模式，最终也需要落地的技术来支撑。”黄振宇环顾着这个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实验室，缓缓说道，“尤其是硬件，它是连接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桥梁。你的工作，是在铸造这座桥梁的基石。”

李瑞安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桌上的螺丝刀震掉）：“对！就是这个意思！桥梁的基石！说得太对了！振宇兄（他已经自动切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你看那边那个，”他指向角落里一个带着摄像头的机械装置，“那是我捣鼓的简易物品分拣机器人，用的垃圾堆里捡来的二手工业相机和几个步进电机，算法我自己写的，识别准确率现在能到95%以上！成本嘛，嘿嘿，不到五百美元！”

他又拉着黄振宇去看一个正在3D打印机上缓慢成型的、结构极其复杂的齿轮组：“这是给一个做仿生机器人的课题组帮忙设计的，轻量化，高强度，一次成型，免装配！牛逼不？”

他像个急于分享宝藏的孩子，逐一展示着他的“玩具”，每一个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迸发的创意。黄振宇耐心地看着，听着，不时提出专业的问题。他欣赏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创造力。在他构建的商业蓝图中，正需要这样一双能将天马行空的概念“铸造”成现实的手。

“瑞安，”黄振宇看着那个即将完成的签到装置，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你的能力和才华，我亲眼所见。BridgeNex很需要你的技术支持。这次签到设备的订单，我会按市场最高标准支付费用。除此之外，我更希望我们能建立一种长期的合作关系。”

李瑞安停下正在摆弄一个传感器的动作，推了推眼镜，看着黄振宇：“长期？怎么合作？我先说啊，让我天天坐办公室写PPT、开没完没了的会，我可干不来。”

黄振宇笑了：“当然不会。我希望你成为BridgeNex，以及我未来可能涉足的其他业务的特约硬件技术顾问。我们遇到硬件相关的难题，或者有新的产品构想，希望第一个来找你。你可以继续在MIT做你喜欢的研究，按项目合作，拥有充分的自主权。我相信，你的很多‘好玩’的想法，完全有潜力变成真正改变行业的产品。”

李瑞安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钟，语速依然很快：“听起来不赖。有钱支持我搞研究，还能把我的东西用在实际的地方，有人能欣赏……挺好。不过振宇兄，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我的兴趣是‘造出来’，至于造出来之后怎么卖、赚多少钱，那是你的事，我懒得管，也管不好。”

“这正是最理想的合作模式。”黄振宇伸出手，“你负责创造奇迹，我负责让奇迹产生价值。”

李瑞安看了看黄振宇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沾着焊锡和机油的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然后紧紧握住：“成交！跟你打交道，痛快！比跟那些满嘴‘市场痛点’、‘估值模型’，却连个电容正负极都分不清的家伙强一万倍！”

合作意向就在这间杂乱无章的实验室里，以最直接的方式达成了。两人又就签到设备的量产细节、交付时间等讨论了近一个小时。黄振宇的务实高效与李瑞安的天才发散形成了奇妙的互补，讨论过程火花四溅，效率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