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魔都,空气中还裹挟着一丝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努力穿透薄雾,洒在浦江两岸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跃动的金光。位于陆家嘴的一家高端酒店会议中心,正在举办一场名为“硅谷创新与东方市场”的高端论坛。会场内,衣香鬓影,中英文交织,俨然一幅东方与世界接轨的微缩图景。
顾佳作为园区招商总监,身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正忙碌地穿梭在会场。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得体微笑,与各方嘉宾寒暄、交换名片,确保着论坛的每一个环节顺畅进行。只有偶尔在间隙,当她目光扫过嘉宾席上那个空着、却摆放着“黄振宇先生”名牌的位置时,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会来吗?
两个月前的“断联”,像一声未曾解释的休止符,悬停在他们原本每日分享天气与日常的旋律中。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成年人的世界,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论坛即将开始,嘉宾陆续入场。就在主持人准备开场白时,会场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正是黄振宇。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内搭浅灰色羊绒衫,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商场咄咄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儒雅随和。近192的身高和挺拔的身姿,让他一出现就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快步走到嘉宾席,对着主持人和其他嘉宾微微颔首致意,带着歉意低声道:“抱歉,航班延误。”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会场,在与顾佳视线接触的瞬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又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力,让顾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帘,调整呼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黄振宇的演讲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轮到他时,他步履从容地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各位下午好,我是黄振宇。”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是那种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刚才听了前面几位前辈和同仁的精彩分享,受益匪浅。关于硅谷创新与东方的结合,我想从BridgeNex,以及我们正在筹备的一支基金的角度,谈一点不太一样的看法。”
他没有看稿,语言流畅,逻辑清晰。他阐述了BridgeNex的精英网络模式如何在东方本土化落地,不仅是为企业输送人才,更是构建一个连接中美创新生态的“人才与资本双行道”。他提到了数据驱动的投资理念,提到了对东方本土“硬科技”创新的看好。
顾佳站在会场后方,静静地听着。台上的他,光芒四射,自信从容,与记忆中那个在斯坦福草坪上聊天的年轻学子已然不同,更添了几分掌舵者的沉稳与气度。他谈论的不是虚无的概念,而是清晰的路径和庞大的野心。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
“…因此,我们认为,未来的机会,不在于简单的模式复制,而在于深度的生态融合。谢谢大家。”他的演讲言简意赅,却在结束时赢得了格外热烈的掌声。提问环节,他应对自如,无论是技术细节还是商业逻辑,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论坛在下午五点左右结束。嘉宾和听众开始陆续退场,或三五成群地继续交流。顾佳正在与一位本地的企业家寒暄,眼角的余光看到黄振宇正朝她这边走来。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职业笑容。
“顾总监。”黄振宇在她身边站定,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们两人听清。
“黄先生,感谢您拨冗前来,您的演讲非常精彩。”顾佳转过身,官方而客气地伸出手。
黄振宇与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适中,一触即分。“顾总监客气了,论坛组织得很成功。”
旁边的那位企业家见状,识趣地笑着告辞:“顾总监,黄总,你们先聊,我们回头再约。”
待那人走开,周围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会场的人声稍稍退去,形成一个小小的、略显安静的孤岛。
黄振宇看着顾佳,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目光需要微微垂下。他沉默了两秒,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演讲时低沉、也柔和了许多的嗓音,仿佛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好久不见,最近一切都好吗?”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顾佳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它跳脱了所有公事公办的框架,直接指向了那段被沉默覆盖的私人时光。是试探,也是他主动释放的、意图打破僵局的信号。
顾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她心脏的鼓点密集起来,但多年的修养和理智让她控制住了情绪。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得体,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谢谢关心,我一切都好。”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黄振宇耳中,“只是两个月前的天气突然断了,有点不习惯,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把小巧而精准的钥匙,轻轻撬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扇门。它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一丝淡淡的、关于“习惯”被改变的不适,和一句潜藏着关心的“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它完美地表达了她的在意,同时又保持了风度与矜持。
黄振宇闻言,明显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顾佳会如此直接,又如此巧妙地回应他的试探。一丝清晰的懊恼和歉意迅速掠过他的眼底。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一个在他极度专注或感到压力时偶尔会有的小动作。
“是我的问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那段时间……正好在处理基金首期关闭的最后阶段,同时BridgeNex在欧洲的扩张也遇到一些棘手的法律问题,几乎是连轴转,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事情又多又杂,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怕把那种负面情绪传递给你,所以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不是刻意断联,而是被高压工作淹没后的暂时性失联,甚至带着一点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笨拙的体贴。
顾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能从他眼睑下淡淡的阴影和此刻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疲惫,感受到他所言非虚。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大洋彼岸,如何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那些她难以具体想象的、动辄涉及数亿资金的复杂事务。心里的那点芥蒂,似乎随着他的解释,消散了大半。
“看来,‘硅谷骄子’的日子也并不轻松。”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和……理解。
黄振宇因为她这句话,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甚至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外人只看得到封面,里面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不过,还是要说声抱歉,让你……担心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分量。
顾佳微微摇头,表示此事揭过。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那会显得她过于在意。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目光落回他刚才演讲的讲台:“你刚才提到的基金,听起来规模和气魄都很大。”
提到工作,黄振宇的眼神立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专注。“是。首期募资已经完成,5亿美元。主要聚焦于东方市场的创新科技和消费升级领域。”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一边往外走一边聊。顾佳会意,两人并肩,随着稀疏的人流,缓步向会场外走去。
“5亿美元……”顾佳微微吸了口气,这个数字对于她所在的园区而言,也是极具吸引力的,“看来你对国内市场的信心非常足。”
“不是信心足,而是趋势如此。”黄振宇的语气笃定,“东方的工程师红利、完整的供应链基础,以及正在爆发的内需市场,是未来十年全球最具增长潜力的地方。我的投资哲学,就是要把资本和战略资源,投入到这片土壤最肥沃的地方。”
他们走到酒店大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黄振宇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顾佳,他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顾佳,”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顾总监”,这让谈话的私人色彩又浓重了几分,“基于这个判断,基金正在筹划加大在华的投资力度和深度。并且,”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达出去,“我们正在认真考虑,将基金的东方总部设在魔都。”
顾佳的心猛地一跳。东方总部?设在魔都?这个消息,远比刚才5亿美元的募资额更让她感到震动。她迅速抬起眼,看向黄振宇,试图从他眼中读出更多信息。他的眼神坦然而直接,带着一种决策已定的沉稳。
这意味着,他未来在魔都的出现频率,将不再是短暂的公务拜访,而是可能会拥有一个常设的、重要的据点。这对于他们之间那看似无解的“距离”问题,无疑是一个强烈的、积极的信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专业的思维去消化这个消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决策。魔都的金融环境、人才储备和国际化程度,确实非常适合作为这类跨境基金的总部。”
“是的。”黄振宇点头,表示赞同她的分析。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半真半假的调侃,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佳,仿佛随口一问:
“所以,顾总监,你们园区……有没有好的办公楼推荐?”
这句话,像是一道轻巧的探针,既承接了之前关于东方总部设立的公事话题,又极其隐晦地将选择权,或者说,将某种“靠近”的可能性,递到了顾佳的面前。
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顾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她当然听出了他话语背后的潜台词——他不仅仅是在咨询办公楼,更是在试探她对他这个决定的态度,以及……她是否愿意在他未来的魔都布局中,扮演一个“引路人”甚至更亲近的角色。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假装认真思考了几秒,才用同样带着一丝玩笑,却又保持专业距离的语气回应道:“黄总说笑了,我们园区庙小,不知道能不能容得下您这尊大佛。不过,如果您真有兴趣考察,我们园区倒是有几处不错的备选,视野和配套都很好。”
她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维持了一个园区招商总监应有的专业姿态,同时也巧妙地化解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黄振宇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没有排斥。这就足够了。
“好啊。”他从善如流,“那下次我来魔都,如果有时间,可能要麻烦顾总监亲自带我看看了。你的眼光,我信得过。”
他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给了彼此一个顺理成章再次见面的理由。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顾佳微微颔首,重新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随时欢迎黄总来考察指导。”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冰封的东西似乎在春风中悄然融化。过去的断联有了解释,未来的连接有了新的、实在的契机。
“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黄振宇看了看手表,状似随意地问道,“如果没有,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本帮菜馆,味道很正宗。算是……为之前的‘断联’赔罪,也感谢你今天论坛的辛苦组织。”他找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顾佳迟疑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但情感上,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这个难得的、可以安静聊一聊的机会。
“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浅淡而真实的微笑,“那就……却之不恭了。”
“我的车就在外面。”黄振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自然而绅士。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门,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却吹不散之间那种重新建立起来的、微妙而温暖的连接。他们没有再谈论工作,也没有触及更深的情感,只是像老朋友一样,聊着魔都的天气,聊着最近看的书,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关于东方总部的决定,像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已经被悄然种下。而未来,似乎也因为这颗种子的存在,而变得清晰和值得期待起来。他们都知道,横亘在面前的现实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他主动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而她,没有转身离开。
距离“硅谷创新与中国市场”论坛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那场论坛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黄振宇和顾佳之间漾开的涟漪,并未随时间平复,反而在一种默契的静默中,扩散得愈发深远。
这一个月里,他们的MSN对话依旧保持着某种“天气播报员”式的基调,但细微之处,已悄然不同。
“今天魔都终于放晴了,气温有二十度。”顾佳敲下这行字时,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笑意。
“斯坦福的樱花快开了,不过还是更喜欢你那边春天的气息。”黄振宇的回复很快,后面附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忙吗?”
“刚和Willia开完一个长会,关于基金首期项目的最终决策。你呢?”
“在准备园区下个季度的招商计划书。”
“别太累。周末还在忙?”
“还好,下午能休息。”
对话在此停顿。顾佳看着屏幕上黄振宇的名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他忙,全球飞人的行程表几乎没有任何空隙。而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像春日里一层薄薄的晨雾,美丽,却阻隔着更清晰的视线。她内心的顾虑——年龄的差距、他事业重心的不确定性、自己对“稳定”的渴望——如同蛰伏的藤蔓,在每一次心动时悄然缠绕上来。
周六午后,一个未接来电与顺势的邀约
周六下午,顾佳难得清闲,正在公寓的阳台上打理那几盆开始复苏的绿植,手机在客厅响了起来。她擦擦手,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来自美国的未知号码。她的心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刻去接。铃声固执地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
是打错了,还是……他?
她拿起手机,正犹豫着是否要回拨,或者发条信息询问,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黄振宇”三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顾佳,”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清晰的愉悦,“在忙吗?”
“没有,在家。你呢?这个时间……你那边是凌晨吧?”她计算着时差。
“嗯,刚处理完一些事情。本来想早上……哦,应该是你的晚上,给你打个电话,结果临时又被拉去开了一个会。”他解释道,语气自然,“刚才……是不是有个美国号码打给你?”
“是你?”顾佳恍然。
“是我。用酒店房间电话打的,想试试看你在不在家,结果没人接。还好我记了你手机号。”他低笑了一声,“看来下次不能搞这种突然袭击。”
“我……我在阳台,没听到。”顾佳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心里那点小小的疑虑消散了。
“没关系。”黄振宇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其实打电话是想问问你,明天下午有没有安排?我……刚落地浦东机场。”
“你回魔都了?”顾佳有些惊讶,他这次的行程似乎比以往更密集。
“嗯,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处理一下,只待两天。”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然后切入正题,“明天下午,我想去外滩源那边走走,听说那边的老建筑和这个季节很配。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当个向导?或者,只是陪我随便走走?”
他的邀约来得依旧突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他没有选择高档餐厅或封闭的私人会所,而是选择了开放、充满生活气息、且与她之前提到过的“喜欢有历史感的地方”不谋而合的外滩源。
顾佳握着手机,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拒绝的理由有很多:周末可能需要加班(虽然并没有),或许应该保持一点距离,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自己那颗已然不平静的心。
但是,想到他刚刚长途飞行落地,想到他只有短短两天的停留,想到他选择了一个她可能会喜欢的地方……那些拒绝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变成了:
“好啊。明天下午……几点?”
电话那头,黄振宇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两点怎么样?我在外白渡桥那边等你?”
“好。那就……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