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顾佳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和川流不息的车河，心中还萦绕着清晨与黄振宇分别时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公寓里异常安静，他存在过的痕迹似乎还留在空气中，但那份充盈的热闹和安全感已经随着他一同远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去厨房随便弄点吃的，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叮咚——”
顾佳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她走到猫眼前一看，不由得愣住了——门外站着的是她的母亲。母亲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保温袋，脸上带着一丝下班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顾佳连忙打开门：“妈？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她侧身让母亲进来。
顾母走进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语气平常地说：“下班顺路，过来看看你。知道你一个人，估计也懒得好好做饭，从单位食堂带了几个你爱吃的菜。”她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探望中的一次。
但顾佳知道，绝非“顺路”那么简单。母亲单位和她家根本不在一个方向。她今天过来，肯定是因为振宇走了，特意来看她，或许……还有话要说。
“谢谢妈。”顾佳接过保温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无论母亲平时多么严肃、原则性强，对她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顾母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公寓收拾得很整洁，几乎看不出另一个人才刚离开的痕迹，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顾佳的清冽气息。她的目光在客厅角落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之前黄振宇的行李箱放在那里），然后自然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坐吧，别站着了。”顾母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顾佳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是继续考察她对订婚的看法？还是对振宇还有什么未尽的评价？
顾母却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关心起她的生活：“今天上班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就是常规工作，不累。”顾佳回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的脸色。
“嗯。”顾母点点头，沉吟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客厅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终于，顾母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看向顾佳：“振宇……今天走了？”
“嗯，早上走的，和叔叔阿姨他们一起回京城，然后晚上直接从京城飞回美国。”顾佳老实地回答。
“安排得这么紧，也是为了你们以后。”顾母评论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核心，“佳佳，现在这里就我们母女两个，你跟妈妈说句心里话，对这门婚事，对黄振宇这个人，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任何外人，你就说最真实的想法。”
顾佳没想到母亲会问得如此直接。她看着母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任何敷衍和场面话都是徒劳的。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眼神没有任何闪躲，语气清晰而坚定：
“妈，我很确定，我就是想嫁给他。”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这些日子，尤其是经过这次订婚，我更加确定了。”
“哦？”顾母微微挑眉，“说说看，确定什么了？”
“我确定他爱我，尊重我，并且有能力、有担当给我一个稳定幸福的未来。”顾佳开始一条条阐述，思路清晰，如同在做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妈，您也看到了，他为了这次订婚，做了多少准备，考虑得有多周到。从说服您和爸爸，到安排双方家长见面，再到订婚宴的每一个细节……他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经济实力，更是超乎年龄的成熟、责任感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她想起订婚宴上那支紫檀木簪，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他不是一个只会用钱的商人，他懂尊重，有内涵，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他送我发簪，说的那番话，不仅仅是浪漫，更是对责任、对传承的承诺。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打动我。”
顾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微光闪动。
顾佳继续说道：“还有，他对我真的很好。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讨好，是体现在细节里的体贴和尊重。他记得我的喜好，照顾我的情绪，支持我的事业，甚至……他买了别墅，却首先考虑的是不要打扰我现在的生活节奏。妈，这种被珍视、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我很确定，我不想错过。”
她看着母亲，眼神恳切而真诚：“我知道，您之前担心他年纪小，担心异国恋不稳定。但是妈，年龄真的不能完全定义一个人。振宇他的心理年龄和处事能力，远比很多三十岁的人都要成熟可靠。至于异国，我们有信心，也有计划去克服。他毕业后就会回国，我们都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顾母听完女儿这番长篇大论，没有立刻表态。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而是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佳佳，你能这么想，这么清晰地说出你的理由，妈妈……很欣慰。”她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这说明你不是盲目的，是经过了思考的。这一点，比你单纯地告诉我你多爱他，更让我放心。”
她微微叹了口气：“说实话，一开始，我确实是顾虑重重。年龄、异地、他学生的身份……每一条都踩在了我认为的‘风险点’上。我们这一代人，讲究的是稳定、是知根知底、是门当户对，按部就班。黄振宇这样的，在我的认知框架里，属于‘非常规选项’，需要严格评估。”
“但是，”她话锋一转，“这次见面，尤其是昨天那个订婚宴，确实让我改变了很多看法。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不仅仅是有钱，有能力，他更懂得如何运用他的能力和资源，去达成目标，去表达诚意，去尊重他人。他对你，是用了心的。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听到母亲亲口说出对振宇的认可，顾佳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妈……谢谢您能这么说。”
顾母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急着高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佳佳，认可归认可，但有些话，我这个做母亲的，必须提前跟你交代清楚。婚姻不是谈恋爱，光有激情和承诺是不够的。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未来几年可能还会面临聚少离多，更需要智慧和耐心去经营。”
她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一条条地分析叮嘱：
“第一，关于异国和未来的规划。”顾母目光犀利，“振宇承诺两年后回国发展，这很好。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像他这样事业心重的男人，即使回国，初期也必然是忙得脚不沾地，全球飞是常态。你不能再像小女生一样，要求他时时刻刻的陪伴。要学会独立，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成为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而不是他的附属品。你的招商总监工作做得很好，不要轻易放弃，这是你的底气和价值所在。”
顾佳认真地点点头：“妈，我明白。我有自己的事业和圈子，不会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他身上的。我们都说好了，互相支持，共同成长。”
“嗯，有这个觉悟就好。”顾母点点头，继续第二条，“第二，关于财务问题。虽然振宇经济条件很好，也准备了丰厚的彩礼……当然，那笔钱按我们说的，是你们小家庭的储备。但你要记住，经济独立是人格独立的基础。你的收入要自己管理好，要有理财观念，该花的钱不要小气，但不该花的、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绝不能伸手。这是尊严问题，也是避免日后产生矛盾的关键。‘按规定来’，在自己小家的财务管理上，也要立好规矩。”
母亲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但顾佳知道这是金玉良言。“妈，您放心，我一直都有理财的习惯，不会乱花钱的。我和振宇在财务上也会保持透明和沟通。”
“第三，”顾母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内容却更触及核心，“是关于两个家庭的相处。我们家和黄家，家庭背景、生活环境不同，但好在都是明事理的家庭。你要做好桥梁，懂得尊重他的父母家人，尤其是他那个活泼的姐姐。遇到事情，要多沟通，多体谅，不要耍小性子。同时，也要把握好分寸，既是一家人，又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感，给彼此空间。这其中的度，需要你慢慢揣摩。”
“我知道的，妈。叔叔阿姨人都很好，亦玫性格直爽，也很喜欢我。我会处理好的。”顾佳保证道。
顾母看着女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担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佳佳，你要保护好自己。”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感情是流动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妈妈希望你永远保持一份清醒和独立。无论多么爱他，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和退路。这不是不信任，而是对自己负责。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你要有能力、有勇气去面对，去开始新的生活。”
这番话，带着母亲最深切的关爱和一丝世事洞明的悲观预设，让顾佳的心微微揪紧，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她用力点头：“妈，我懂。我会努力的，努力经营好婚姻，也会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无论未来怎样，我都不会失去自我。”
顾母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比较放松的表情。她站起身，走到顾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她少有的外露的温情。
“好了，该交代的，妈都跟你说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去把菜热热，吃饭吧。以后一个人，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别凑合。”
“嗯！”顾佳站起身，看着母亲，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动力，“妈，谢谢您。真的。”
顾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去看顾佳热菜。母女俩在厨房里一边忙碌，一边又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和家里亲戚的近况，气氛温馨而平常。
但顾佳知道，母亲今晚这番看似冷静甚至有些严苛的“交代”，背后蕴含的是多么深沉的母爱和远见。她将这些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知道，带着母亲的祝福和这些宝贵的智慧，她将更有信心和底气，去经营好她和黄振宇的未来。夜色渐深，公寓里灯火通明，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母女间流动的温情，驱散了离别的冷清，也照亮了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