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动米色的纱帘,带来都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淡淡桂花香与远方车流声的气息。公寓内灯火通明,是那种温暖而不刺眼的暖黄色调。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精致与温柔,摆放整齐的书籍,茶几上新鲜的白玫瑰,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清雅尾调。
黄振宇刚结束一个与硅谷团队的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书房走出来。他穿着舒适的灰色棉质长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微乱,却掩不住那份糅合了硬朗与阳光的帅气。顾佳正蜷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手里捧着一本经济类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
“结束了?要不要喝点东西?我煮了百合莲子汤,安神的。”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温柔而有质感,带着抚平焦躁的力量。
黄振宇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她身边,将她连人带毯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安宁气息吸入肺腑。“嗯,开完了。汤等会儿喝,先充充电。”他闭着眼,声音带着一丝依赖的慵懒。
顾佳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放下杂志,抬手轻轻帮他按摩着太阳穴。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忙碌一天后难得的静谧与亲密。
就在这时,黄振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满室宁静。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愣了一下。
“是我哥。”他对顾佳说,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大哥黄振华生活极其规律,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实在不寻常。
顾佳也直起身,关切地看着手机。“快接吧,说不定有急事。”
黄振宇点点头,按下接听键,同时习惯性地点了免提——这是他对顾佳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坦诚,除了极少数涉及商业机密或他人隐私的电话,他几乎从不避讳她。
“喂,哥?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黄振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带着笑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黄振华那把熟悉的、略带低沉,此刻却明显透着沙哑和疲惫的声音:“振宇……你那边,方便吗?”
这不同寻常的开场白让黄振宇和顾佳对视了一眼。黄振宇坐直了些,语气也认真起来:“方便,我跟顾佳在家呢。哥,你声音听起来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黄振华下意识地否认,但紧跟着又是一阵沉默,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显得有些沉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或者说,他打这通电话,本就是需要倾诉,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涩然:“就是……今天,收到一张请帖。”
“请帖?”黄振宇一时没反应过来,“谁的?同事结婚?这是喜事啊,你怎么听起来……”
“是林工。”黄振华打断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力感,“我们设计院的。”
“林工?”黄振宇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大哥似乎偶尔在家庭通话里提起过一两次,是一位合作很默契的女工程师。“是你之前项目组那位?跟你一起做新校区规划的那个?”
“嗯。”黄振华应了一声,然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语速缓慢地开始叙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就是她。我们……一个项目组呆了快一年。她人……很好,很安静,专业能力很强,想法也很独特……我们经常一起加班,讨论方案,有时候能聊到很晚……她喜欢吃我推荐的那家老巷子里的牛肉面,说比食堂好吃……我熬夜画图的时候,她会默默给我倒杯热水……”
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这温柔很快被更深的痛苦和茫然覆盖:“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是有点不一样的。我觉得,就这样相处着,挺好的,等项目结束,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黄振宇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剧情。他放轻了声音,带着引导性地问:“就想跟她表白?”
“……是。”黄振华承认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自我怀疑,“可我总觉得还没准备好,时机不对,工作太忙……我想着等项目评奖,想着等我们都评上高工……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可我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等来了她的结婚请帖。今天下午,她亲自给我的,笑着跟我说,‘黄工,我国庆结婚,你一定要来啊’。”他模仿着那位林工的语气,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我甚至连她什么时候谈恋爱都不知道。”黄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对方是市政设计院的,听说认识才半年……半年,振宇,我们认识快一年了……”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困惑,是不甘,更是深深的挫败感,“是不是我太无趣了?太迟钝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觉得……我根本对她没意思?”
“哥!你别瞎想!”黄振宇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很好!你踏实、负责、专业、对人真诚!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他深知大哥的性格,理性、内敛,甚至有些情感迟钝,对感情极其认真,也因此格外胆小和被动。
顾佳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的边缘。她虽然和黄振华只在订婚宴上见过一面,印象里那是一个高大、沉稳、话不多但眼神很正的男人,带着知识分子的儒雅和一丝不易接近的严肃。此刻,听到电话里传来的,那压抑着痛苦、充满自我怀疑的声音,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惊讶,也有一丝了然。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如此成熟稳重、作为黄家长子备受尊敬的大哥,在感情世界里竟会如此笨拙和……让人心疼。他描述的那些细节——一起加班、一起吃面、默默倒水——在旁观的顾佳听来,明明是充满了双向好感的信号,却因为一方的极度谨慎和犹豫,最终擦肩而过。
她看到黄振宇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兄长的心疼。她轻轻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沙发的手背上,无声地给予支持。
黄振宇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紧了紧,表示感谢。他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哥,你这是典型的想太多,做得少。在感情里,有时候就需要一点冲动。你害怕被拒绝,害怕连朋友都没得做,害怕破坏现有的关系,结果呢?现在连那百分之五十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有了,百分之百是遗憾。这笔账,不划算啊。”
他试图用自己更“丰富”的经历来开导哥哥:“你看我,跟林薇学姐那段,美好但短暂,因为客观原因分开;跟Maya那段,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最后因为目标不同散伙,我也难受过。感情本来就有风险,但你不能因为怕风险就不去尝试。被拒绝,顶多是难过一阵子;但像你现在这样,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这种遗憾和自我怀疑,可能会跟着你很久。”
黄振华在那边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表明他在听。
顾佳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手机,用她特有的、温柔而清晰的嗓音轻声开口:“振华哥,我是顾佳。”她先表明身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距离感,“您别太难过了。有时候缘分的事情,真的很难说清楚。可能……您和林工就是缘分浅了一点,或者说,相遇的时机不太对。您的慎重和认真不是缺点,只是……或许对方没有接收到您更明确的信号,或者在等待中失去了耐心。”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既表达了关心,又保持着作为“准弟媳”的礼貌和分寸,没有过度介入评判他与他暗恋对象的关系。
听到顾佳的声音,黄振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窘迫:“顾佳……抱歉,让你们听我说这些……打扰你们休息了。”
“哥,你跟我们客气什么。”黄振宇立刻接过话,“我们是一家人。你心里不痛快,不跟我们说跟谁说?难道跟爸妈说?他们除了干着急,说不定还要念叨你半天,让你更烦。”
黄振宇试图用轻松点的语气:“你说你,暗恋人家一年,愣是能憋到人家发请帖!哥,你这‘稳’字诀,弟弟我是服气的。我要是像你这样,我跟顾佳可能现在还在发短信阶段呢。”
顾佳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别拿自己开玩笑。
黄振华在电话那头似乎也被弟弟这带着调侃的关心弄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觉得……万一……”
“没有万一了,哥。”黄振宇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现在的事实就是,她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如果当初’的假设里,而是要想办法让自己走出来。”
“那……婚礼,我去吗?”黄振华的声音充满了挣扎,“她亲自邀请的……不去,显得我很小气,也让她难做。去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黄振宇思考了片刻,给出了建议:“哥,我的建议是,去。大大方方地去,送上你的祝福。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你需要去亲眼见证这个结局,才能真正为你心里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只有亲眼看到了,确认了,你那个‘如果当初’的念想才会彻底断掉。憋在心里反复琢磨,只会更加痛苦,像个无限循环的噩梦。”
顾佳也轻声附和:“振宇说得有道理。振华哥,面对它,然后才能真正地放下它。您的生活还要继续,您值得更好的。”
黄振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之气全部排出体外。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才传来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的声音:“……好。我听你们的。我去。”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哥哥的心结不是一通电话就能完全解开的。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岔开话题,聊起了一些日常琐事,比如水木园里最近的趣闻,爸妈的身体,试图分散黄振华的注意力。
“对了哥,你那个文化中心的设计方案,最终定稿了吗?有没有采用你那个‘流动的韵律’的概念?”
提到专业领域,黄振华的语气明显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自信,开始详细地讲解起来,遇到的技术难点,最终的解决方案等等。黄振宇虽然对建筑不是特别精通,但他聪明,善于提问和倾听,不时插话问一些关键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顾佳也偶尔就大型公共建筑与园区规划的一些共通点发表一两句看法,气氛渐渐从之前的沉重压抑中缓和过来。
又聊了十几分钟,黄振华的情绪听起来平稳了许多。
“行了,不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了。”黄振华的声音带着释然后的疲惫,但比刚接通电话时好了很多,“跟你们说完……心里好像没那么堵得慌了。”
“这就对了嘛,哥。”黄振宇笑道,“以后有事别憋在心里,随时给我打电话。你弟弟我别的本事没有,当个听众或者帮你分析分析局势还是没问题的。”
黄振华在那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虽然很短暂:“嗯,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顾佳,也谢谢你。”
“振华哥您太客气了,保重身体。”顾佳礼貌而温和地回应。
“哥,那就这样,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了,向前看。”
“好,你们也是。再见。”
“再见,哥。”
电话挂断,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黄振宇将手机丢回茶几,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沙发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开解至亲之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情感投入,他感到一阵心神上的疲惫。
顾佳默默地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百合莲子汤,递到他手里。“喝点吧,润润喉,也安神。”
黄振宇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清甜温润的汤汁滑入喉咙,似乎也抚慰了些许疲惫。他伸手,将顾佳重新揽回怀里,紧紧抱住,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说:“我哥他……心里肯定难受死了。”
“嗯。”顾佳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振华哥他……太认真了。这样的人,动心一次不容易,受伤也会比较深。”
“他就是太像我爸了,什么事都讲究个水到渠成,按部就班。”黄振宇无奈地摇头,“可感情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的,它需要冲动,需要表达,需要冒险。我爸妈那是运气好,彼此看对眼了,又是在那个相对简单的年代。放在现在,我哥这种性格,真的吃亏。”
顾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轻声说:“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不同。振华哥的慎重和长久,本身也是一种很珍贵的品质。只是……这次运气差了点。”她抬起头,看着黄振宇近在咫尺的脸,他英挺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带着对兄长的担忧。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你也别太担心了。振华哥那么优秀,等他缓过这阵子,一定会遇到懂得欣赏他、也愿意主动走向他的好姑娘的。”
黄振宇抓住她捣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深邃地看着她:“我知道。只是听到他那么失落的声音,心里不好受。”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不过,听他说完这些,我更觉得……佳佳,我们能在一起,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他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我记得在园区第一次见到你,明明知道彼此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去靠近你。那几个月的短信,我反复斟酌,又忍不住想发,既怕唐突了你,又怕错过你。那种纠结和忐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顾佳想起那段日子,也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温柔:“我也是。明明知道不该,却总是期待你的消息。回复的时候,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那大概是我做过最‘不理性’的事情了。”
“但也是最好的决定,不是吗?”黄振宇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幸好,我们都没有因为那些‘不可为’而真正退缩。幸好,我鼓起了勇气,你也选择了相信。”
“是啊,幸好。”顾佳轻声回应,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珍惜和深深的眷恋。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说真的,”黄振宇搂紧她,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等我哥心情好点,我得让亦玫帮忙留意一下。她认识那么多搞艺术、搞设计的女孩子,总有一个能撬开我哥那个榆木疙瘩脑袋,让他开开窍。”
顾佳被他逗笑了:“你呀,真是操心的命。刚安慰完,就想着当媒人了。让振华哥自己先消化一下吧,这种事急不来的。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也是。”黄振宇失笑,摇了摇头,“看我,总想着快速解决问题。感情的事,确实欲速则不达。”
他放下已经空了的杯子,拉着顾佳站起身:“好了,不想这些了。时间不早了,黄太太,我们该休息了。明天你还要去应对园区那些难缠的客户,我还有个早会要开。”
“黄太太”这个称呼,让顾佳的心尖微微一颤,涌起一股暖流和归属感。虽然订婚才两个月,虽然她的父母对黄振宇惊人的商业才华和潜力既满意又带着一丝属于单位内的警惕,虽然他们未来的生活注定不会完全平静,但此刻,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里,只有彼此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
“好。”顾佳微笑着答应,与他十指相扣。
客厅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吐出缕缕湿润的白雾。黄振宇和顾佳还依偎在沙发上,之前的电话带来的沉重感尚未完全消散,两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享受着彼此的体温和无声的安慰。黄振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顾佳的发梢,眼神放空,显然还在想着大哥黄振华的事情。
就在这时,黄振宇的手机再次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黄玫瑰”。
黄振宇看到这个名字,脸上瞬间露出一副“又来了”的混合着无奈、头疼却又带着纵容的表情。他看了一眼顾佳,顾佳也忍不住笑了,显然对这个来电者及其代表的“麻烦”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