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帕罗奥图的冬季,并不像北京那样凛冽刺骨,但一种阴郁潮湿的寒意,夹杂在太平洋吹来的海风中,渗透进骨髓。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加州标志性的灿烂阳光,连绵的冬雨让一切都显得沉重而压抑。这种天气,仿佛与全球金融市场弥漫的悲观绝望情绪遥相呼应。
顾佳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旧金山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她拒绝了黄振宇要来接机的提议,坚持自己打车过去。她知道他现在每一分钟都无比宝贵,也隐约感觉到,他可能不想让她太快、太直接地看到他此刻所处的“战场”。
这是她认识黄振宇以来,第一次来到斯坦福,来到他在帕罗奥图的“家”。一路上,她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被雨水浸湿的异国风景,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思念、担忧、还有一丝即将面对未知的紧张。她不是不清楚他正面临巨大的压力,从一个月前越来越简短的视频通话,从他偶尔流露出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从新闻里日益骇人听闻的金融崩溃报道中,她早已感知到风暴的猛烈。但当她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准备直面这一切时,心还是揪紧了。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公寓楼前。顾佳按照黄振宇之前发给她的密码,打开了楼门,提着行李箱走上三楼。站在一扇深色的公寓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门后出现的黄振宇,让顾佳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斯坦福连帽卫衣,下身是松垮的休闲裤,头发有些蓬乱,似乎只是随手抓了几下。脸色是长期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的青黑阴影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明显的胡茬。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卫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那股平日里意气风发、仿佛能掌控一切的锐气被深深的倦怠所覆盖。
但在看到顾佳的瞬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是瞬间点亮了光芒,像是阴霾天空下突然挣扎着透出的一缕微光。
“佳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想死我了”或者“终于肯来视察了”之类的俏皮情话,只是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动作间都透着一股沉重的乏力感。
顾佳走进公寓。这是一个宽敞的三室一厅,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斯坦福校园里着名的胡佛塔。然而,公寓内部的景象,却与她想象的“家”相去甚远。
客厅很大,但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作战室。白色的墙面贴满了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融公式、曲线图、公司名称缩写(如Lehan,BearStearns,AIG)、以及各种她看不懂的符号和箭头。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好几台同时运行的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K线图和数据流。各种文件、报表、打印出来的邮件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桌面和旁边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电子设备散热以及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显得有些沉闷。
只有角落里的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和靠墙摆放的几件健身器材,还依稀能看出主人曾经丰富的生活情趣,但此刻它们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被遗忘在战火边缘的奢侈品。
“这里……有点乱。”黄振宇有些抱歉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他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想将沙发上的一些文件挪开,给她腾出个坐的地方。
顾佳看着他笨拙而疲惫的动作,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背影,鼻子一酸,强忍下涌到眼眶的湿意。她走上前,轻轻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略显单薄的脊背上。
“振宇……”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这个无声的拥抱。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覆盖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冰凉。
他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一些温暖和力量。两人就这样在凌乱的“作战室”中央,静静地相拥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是帕罗奥图阴沉的天空,室内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
“对不起,佳佳。”良久,黄振宇才低声开口,声音闷闷的,“本来想给你个更好的……欢迎仪式。没想到是这副样子。”
顾佳抬起头,伸手轻轻抚摸他憔悴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明显的骨骼轮廓,心疼得无以复加。“傻瓜,跟我还说这些。你怎么样?是不是很久没好好睡觉,没好好吃饭了?”
黄振宇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牵着她走到唯一还算整洁的厨房区域。中岛台上放着好几个喝空了的咖啡胶囊和能量饮料罐。他打开冰箱,里面除了瓶装水、啤酒和几盒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外卖,几乎空空如也。
“你看,我这不是……活得挺好。”他试图用玩笑掩饰,但那笑容苍白而勉强,“就是有点忙。”
他给她倒了杯水,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顾佳注意到他拿着水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永远精力充沛、举重若轻的黄振宇。
“振宇,别瞒着我。”顾佳握住他冰凉的手,目光恳切而坚定,“告诉我,到底怎么样了?我知道CDS的事情,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
黄振宇看着她清澈而充满担忧的眼睛,知道再也无法用“没事”来搪塞。他叹了口气,拉着她在中岛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自己也疲惫地撑住台面。
“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也要复杂。”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伤口的冷静,“市场恐慌情绪在加剧,流动性几乎枯竭。我之前判断次级债市场会出问题,布局买入CDS是对的,方向没错。但是……”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焦灼:“市场的非理性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模型。现在不仅仅是次级债,整个信用市场都在冻结。CDS的价值在飙升,理论上我赚了很多,几乎是……天文数字。但问题是,对手方的风险太大了!我每天都在担心,卖给我CDS的投行或者保险公司,会不会在下周一开盘就宣布破产,那样的话,合约就可能变成一纸空文,我的投入……可能血本无归。”
顾佳虽然不完全懂这些金融术语,但“血本无归”四个字让她心头一凛。她紧紧握着他的手。
“而且,”黄振宇的声音更加沙哑,“为了维持这些头寸,我需要不断的追加保证金。市场越动荡,保证金要求就越高。我现在……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一部分长期资产的抵押贷款,都压在上面了。BridgeNex这边……”他苦笑了一下,“为了维持运营,我已经暂停了所有非核心项目,砍掉了大部分市场推广预算,甚至……开始接触一些之前拒绝过的、条件苛刻的潜在投资者。”
顾佳的心沉了下去。她记得黄振宇曾经多么骄傲地拒绝过早期的收购要约,多么意气风发地描绘他商业帝国的蓝图。如今,却要被迫接受“城下之盟”。
“最难受的……不是钱。”黄振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抬起头,看向客厅里那些空着的工位,“是团队。从十月份开始,已经走了六个人了。有核心的技术骨干,也有我亲自从哈佛挖来的战略分析……Lawson和陈乐山还在硬撑,但我知道他们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Willia那边,东海岸的情况更糟,他家族也受到波及,能给我的支持有限。李瑞安……他只管技术,不懂这些,每天还在埋头优化他的硬件原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作为领导者,看着团队分崩离析却无力挽回的痛苦和自责。“我能理解他们,每个人都有家庭,有房贷,看不到明确的曙光时,选择离开是理智的。但我……”他哽住了,没有说下去,但顾佳明白,那份被背叛和孤立的滋味,以及对自己决策的怀疑,在深深折磨着他。
“Jack呢?Elena呢?还有金智媛……他们……”顾佳想起他提起过的那些朋友们。
“Jack家里是外交官,受影响不大,但他不懂商业,只能偶尔过来陪我打打游戏,分散下注意力。Elena……”黄振宇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暖意的苦笑,“她上个星期过来,强行在我这乱七八糟的公寓里开了一场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小型‘音乐会’,用她的吉他吵得邻居差点报警。她说,‘Yu,iftheworldisendg,weightaswellsg.’(宇,如果世界要毁灭了,我们不如唱歌吧)。”
顾佳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热情奔放的音乐才女,在废墟上依然高歌的画面,心里微微一动。
“至于智媛……”黄振宇的眼神有些复杂,“她家里背景特殊,这种危机对他们而言或许反而是机会。她之前暗示过可以提供资金支持,但我……拒绝了。我不想把朋友关系牵扯进这种复杂的商业和金融纠葛里,尤其是现在。”
顾佳理解地点点头。黄振宇在某些方面,有着近乎固执的原则和界限感。
“振宇,”顾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
她站起身,开始行动。没有过多的言语安慰,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不是空洞的鼓励。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那是她送他的,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与此刻公寓的战时气氛格格不入。
她打开手机,查找附近的超市,开始清理几乎空了的冰箱,将那些空咖啡罐和外卖盒收拾掉。她要用最实际的方式,为他重新建立起一点点生活的秩序和温暖。
黄振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动,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个寻找慰藉的孩子。
“佳佳,我是不是很失败?”他闷闷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把自己也搞得这么狼狈。”
顾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捧起他的脸,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黄振宇,你听好了。我认识的你,是那个在水木园就敢为了姐姐跟大孩子打架的小男子汉;是那个靠着自己努力考上斯坦福、还能攒下几十万创业资金的学霸;是那个拒绝了千万美元收购、坚信自己vision的创业者;是那个在公益画展资金紧张时,依然告诉我‘社会责任不能丢’的担当者。”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却带着无比骄傲的光芒:“现在,你正在面对一场全球性的风暴,你在跟世界上最顶尖的金融巨鳄和不可预测的市场情绪博弈。你可能会赢,也可能会输。但无论结果如何,你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扛起责任,没有退缩,没有怨天尤人。这就已经赢了!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失败者。你是我的英雄,一直都是。”
黄振宇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平时温柔似水的女人,此刻眼中迸发出的如此坚定和炽热的光芒。她的话语,像一道强光,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多日的阴霾和自我怀疑。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深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佳佳……”他喃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所有的坚强伪装,在爱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面前,彻底瓦解。他不需要再独自硬撑了。
那天晚上,顾佳用从超市采购来的有限食材,勉强做出了一顿像样的中餐。简单的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蒸了米饭。这是黄振宇一个月来,第一次坐在餐桌前,吃上一顿不是外卖的、热乎乎的家常菜。
饭桌上,他没有再谈工作,没有谈CDS,没有谈离职的同事。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顾佳夹菜,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饭后,他甚至主动提出,想听顾佳弹一首曲子。
顾佳坐到那架落了些灰尘的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柔地落在琴键上。她弹奏的是德彪西的《月光》,悠扬而宁静的旋律,如同温柔的月光,缓缓流淌在凌乱而压抑的公寓里,驱散着金融世界的血腥与喧嚣。
黄振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的、来自爱人的旋律中,一点点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几乎在琴声中睡着。
在顾佳到来的第二天,黄振宇接到了又一个坏消息——团队里一位跟随他两年多的产品经理,也正式提出了离职。挂断电话后,他一个人在贴满白板的客厅里站了很久,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寂。
顾佳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帮他重新泡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边。
傍晚时分,雨停了。黄振宇突然对顾佳说:“佳佳,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们开车来到了斯坦福校园。雨后初霁,空气清冷而湿润。着名的MaQuad(主方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庄严,罗丹的雕塑群沉默地矗立着,见证了无数起落与轮回。他们并肩在长长的回廊下漫步,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有时候觉得,跟这些存在了几百年的建筑和思想相比,我们现在的这点挣扎,算得了什么呢?”黄振宇望着远处胡佛塔的剪影,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
“但正是每一代人的挣扎和选择,才推动了世界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顾佳轻声回应,握紧了他的手。
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黄振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顾佳。暮色中,他的脸庞轮廓依然英俊,虽然憔悴,但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些东西,那是被击碎后又慢慢拼凑起来的坚韧。
“佳佳,我想好了。”他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坚定,“最坏的情况,无非是CDS的头寸因为对手方破产而部分损失,BridgeNex被迫以不理想的条件融资,甚至规模收缩。但只要核心团队和平台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这场危机,总会过去。而经历过这一切还活下来的,将会更加强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谢谢你在这个时候来到我身边。你让我记起了,我奋斗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有能力守护像你一样,我所珍视的一切。”
顾佳的眼中泪光闪烁,她微笑着点头:“我相信你,振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前面还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顾佳在斯坦福的第三天。
白天的时光相对平静。顾佳强迫黄振宇睡了近几个月来第一个完整的午觉,尽管他入睡时眉头依然紧锁。她彻底清扫了公寓,清洗了积攒的衣物,去超市进行了大采购,将那个曾经只有咖啡和外卖的冰箱塞满了新鲜食材。傍晚时分,她甚至成功地让黄振宇暂时离开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数据屏幕,两人在公寓附近散了半小时步。帕罗奥图冬日的黄昏短暂,清冷的空气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