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了，帕罗奥图的冬天依旧阴郁，但BridgeNex办公室内的气氛，却与窗外形成了鲜明对比。曾经弥漫的绝望和沉寂，被一种近乎沸腾的忙碌和带着破釜沉舟决心的活力所取代。

在经历了团队士气低谷和黄振宇那番关于“人才是最大财富”的振聋发聩的讲话后，整个公司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消极的等待被主动的出击取代。黄振宇做出了一个明确的战略转向：暂时将融资的焦虑放一放，集中所有火力，将BridgeNex平台在过去几年积累的核心技术——一套基于复杂数据分析和机器学习、能够显着优化企业人力资源配置、精准匹配岗位与人才的智能算法——进行产品化包装，主动推向市场。

“各位！”周一早晨的例会上，黄振宇站在办公区中央，虽然眼下仍有青黑，但眼神锐利，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盯着CDS市场和融资邮件解决不了我们眼前的现金流问题！我们必须自救！我们手里有枪有炮，不能坐在战壕里饿死！”

他指向身后白板上新画出的产品架构图：“从今天起，业务部全体，包括技术核心需要支持演示的，全部给我走出去！目标——所有在金融危机下挣扎求存、迫切需要降本增效的企业！告诉他们，我们BridgeNex的‘灵眸’算法，能帮他们精准识别核心人才，优化冗余岗位，将每一分人力成本都花在刀刃上！现在这个时节，没有比这更刚需的产品了！”

他目光扫过业务团队的成员，他们之前因为融资停滞而几乎无事可做，此刻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一丝被点燃的兴奋。

“我不要听困难！我只要结果！预约、演示、谈判、签单！用尽一切办法，让我们的算法产生价值，带来收入！”黄振宇的声音斩钉截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软件，我们卖的是在这个寒冬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生存策略’！”

命令一下，整个BridgeNex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尤其是业务部门，开始了超负荷的运转。办公室里的电话声、键盘敲击声、业务员对着镜子练习产品说辞的声音、以及匆匆来往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充满生机的交响乐。与其他楼层许多公司死气沉沉、甚至不断有搬家公司来清空办公室的景象相比，BridgeNex这一层，成为了整栋大楼里异类般的存在，一种逆势而上的、蓬勃的“繁忙”。

“李工，快！帮我再看看这个给制造业客户的演示PPT，重点突出我们算法在生产线人力调度上的节流案例！”

“王经理，北美银行那边的会议确认了，下午三点，对方CIO亲自参加，我们必须拿下！”

“张薇，你负责跟进的那家连锁零售企业怎么样了？他们裁员20%后运营效率大跌，正是我们切入的最好时机！”

“电话！谁接一下？是加州政府采购部门的回访！”

……

业务部的负责人，一位叫Michael的中年白人，拿着不断响起的手机，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一边对着黄振宇喊道：“Yu！我们需要更多技术支持！客户的问题越来越细，Lawson能不能再派个人支援我们前线？”

黄振宇正和Lawson站在技术区的白板前，闻言头也不回地应道：“Lawson，调一个算法组的兄弟跟Michael走，实时支持！”他拍了拍Lawson的肩膀，“核心技术演示不能出错，这是我们的底气。”

Lawson推了推他那副黑框眼镜，虽然依旧顶着一头乱发，但眼神专注，快速在白板上写下一串代码逻辑，对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说：“小赵，你去跟Michael。记住，重点解释我们模型的动态优化能力和数据隐私保护机制，这是客户最关心的。”

年轻工程师立刻拿起笔记本，小跑着跟上Michael。

顾佳坐在办公室一角临时为她安排的座位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几乎无法将它与一周前那个死气沉沉、弥漫着绝望的地方联系起来。她看着黄振宇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时而停下倾听业务员的汇报，时而与Lawson低声讨论技术细节，时而亲自接起重要客户的电话，他的身影挺拔，指挥若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商业战场上挥斥方遒的领导者。虽然他依旧清瘦，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专注和力量，让他重新变得耀眼。

与办公室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位于角落的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会议室。Willia几乎将自己封闭在里面。他的桌子上并排摆着四台显示器，屏幕上不再是BridgeNex的业务数据，而是不断跳动的全球金融市场行情、复杂的信用违约互换（CDS）报价、以及密密麻麻的风险评估模型。

他手边放着已经冷掉的咖啡，眉头紧锁，时不时拿起加密电话，用低沉而快速的英语与纽约、伦敦的交易员、分析师进行沟通。

黄振宇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忙碌气息。

“Willia，情况怎么样？”黄振宇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上。

Willia没有立刻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才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带着极度专注后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属于顶级战略家的、冷静甚至冷酷的光芒。

“市场恐慌在加剧，Yu。”Willia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贝尔斯登的传闻越来越多，CDS的利差还在疯狂走阔。我们持有的头寸……理论浮盈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他报出了一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

黄振宇瞳孔微缩，但脸上并没有露出狂喜，反而更加凝重：“对手方风险呢？”

“像走钢丝。”Willia直言不讳，“我每天都要重新评估所有主要交易对手的信用状况。好消息是，我们分散了风险，没有过度集中在某一家。坏消息是，如果系统性风险全面爆发，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他顿了顿，看向黄振宇，眼神锐利，“但是，Yu，我相信你最初的判断。这场危机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只是序幕。现在撤退，为时过早，而且会损失大部分潜在收益。”

黄振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他几乎全部身家性命的曲线和数字。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对金融危机深度的预判，赌的是Willia的专业能力和风险控制，赌的是……运气。

“你的建议？”黄振宇问道，语气平静。

“加大投入。”Willia斩钉截铁地说出四个字，他身体前倾，指着其中一个屏幕上的数据，“看到这个曲线了吗？恐慌指数还在攀升，市场对某些大型金融机构的违约预期正在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我认为，现在不是收缩的时候，反而是……在最恐慌的时刻，选择性的、有策略的追加投入，目标指向那些最脆弱、最可能被狙击的目标。这需要精准的判断和极大的勇气，但一旦成功，回报将是……决定性的。”

他看向黄振宇，眼神中充满了对后者战略眼光的绝对信任：“Yu，我研究过你所有的决策记录。你在所有人都看好时看到了BridgeNex的蓝海，在所有人追逐泡沫时看到了次级债的风险。这一次，我依然选择相信你的眼光。这场金融风暴，是我们这样的机会主义者最好的舞台。办公室外面的业务，能解决我们眼前的生存问题；而这里，”他指了指屏幕，“将决定我们未来能飞多高。”

黄振宇与Willia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碰撞。办公室外是团队为了生存而战的喧嚣，玻璃门内是决定未来命运的、寂静却更加惊心动魄的金融博弈。

几秒钟后，黄振宇缓缓点头，他的眼神变得和Willia一样锐利和冷静。

“按你的判断操作，Willia。”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授权给你，在预设的风险阈值内，可以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储备。记住，控制风险，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明白。”Willia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立刻转身重新投入屏幕上的数据海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黄振宇深深地看了一眼Willia专注的背影，轻轻退出了玻璃会议室。他将公司的未来，押注在了两个战场上——一个是用算法和汗水换取生存现金流的正面战场，另一个是由Willia主导的、在金融衍生品市场上刀尖舔血的敌后战场。

傍晚，业务团队的成员们陆续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办公室。虽然不少人脸上带着被拒绝后的挫败，但更多的，是带着初步意向甚至直接订单的喜悦。

“Yu！那家物流公司有戏！他们对我们的算法能优化司机路线和排班非常感兴趣，约了下周第二次演示！”

“Michael！我搞定了那家科技初创公司！虽然单子不大，但这是现金！预付款下周就到账！”

……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小小的欢呼声，虽然金额不大，但这是绝望寒冬中的第一缕实实在在的暖意，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是对的，他们的努力是有价值的。

黄振宇站在众人中间，听着这些汇报，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干得漂亮！各位！”他的声音带着肯定和激励，“这只是开始！证明了我们BridgeNex的价值，不依赖于虚无的估值，而是扎扎实实解决问题的能力！这笔收入，不仅仅是钱，更是信心！是我们用双手刨出来的生路！”

他看着一张张虽然疲惫却重新焕发出光彩的脸，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白天在外面奔波，忍受冷眼和拒绝，很辛苦。但请记住，我们不是在乞求投资，我们是在用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技术，为客户创造真正的价值！这比任何PPT融资都更有尊严，更让人踏实！”

他的目光与Lawson、与刚刚从玻璃会议室出来的Willia、与在场的每一位成员交汇。

“业务部的兄弟在前线冲锋，Lawson的团队在后方提供最强的技术炮火支援，”他看向技术区，“而Willia，”他看向刚刚走过来的Willia，“他在为我们谋划一个更大的未来。”

他走到办公室中央，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我们分工不同，但目标一致——让BridgeNex活下去，变得更强！白天，我们用‘灵眸’算法为企业节省人力，证明我们的实用价值；晚上，Willia在金融市场为我们博取未来的资本。这两条线，并行不悖，都是我们智慧和勇气的体现！”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那份曾经被危机磨损的光芒，此刻不仅完全恢复，更增添了几分经过淬炼的沉稳和霸气。

“我曾经说过，你们是我最大的财富。现在，我看到这份财富正在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只要我们保持这份信念，保持这股劲头，就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我们！BridgeNex的传奇，远未结束，它才刚刚开始书写最精彩的章节！”

“没错！”Lawson第一个响应，用力挥了挥拳头，“让那些撤资的傻X后悔去吧！”

“跟着Yu，干就完了！”业务部的一个年轻小伙激动地喊道。

Willia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站在人群外围，抱着手臂，嘴角带着一丝矜持而认同的微笑，冲黄振宇微微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群情激昂，连日来的阴霾被驱散大半。信念，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此刻，比任何资金都更有效地凝聚了人心，激发了斗志。

顾佳看着被团队成员围绕着的、仿佛重新站在世界中央的黄振宇，看着他眼中那熟悉又更添深沉的自信光芒，她知道，那个她爱的男人，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在这场空前的危机中，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他找回了自己，并且，正带领着他的团队，以一种更加坚韧和智慧的方式，向命运发起反击。

信念，没有丢。它在这至暗时刻，化作了最可贵的光，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