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进去了,我妈见到我,是挺高兴,但也就那么一会儿。”苏哲的语气带着嘲讽和受伤,“她那富豪老公,表面上客客气气,但那个眼神,那个距离感,妈的,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冷!吃饭的时候,那个气氛,安静得能听见银叉子碰盘子的回声!一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感觉我就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乞丐!”
“吃完饭,我妈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卡,说:‘小哲,妈妈知道你辛苦了,这钱你拿着,在美国好好玩玩,住最好的酒店,买点你喜欢的东西。’”苏哲模仿着他母亲小心翼翼的语气,随即声音拔高,充满了愤怒和委屈,“我他妈是来看她的!是来要钱的吗?我想跟她多说说话,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在她家里——哪怕那不是她原来的家——坐一坐,喝杯她泡的茶,就像小时候在咱们水木园那样!可她紧接着就说,她丈夫不太喜欢有外人长时间在家,尤其是……尤其是前夫的孩子。暗示我赶紧走!”
黄振宇听到这里,眼神暗了暗。他能理解苏哲的感受。苏哲看似玩世不恭,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其实内心极度渴望亲情和归属感。他母亲当年的离异和远嫁,对他伤害很深,表面上他用金钱和玩乐来填补,但内心的空洞一直都在。
“所以,她连顿饭都没留你在家吃?”黄振宇轻声问,虽然已经从苏哲的话里听出了答案。
“吃个屁!”苏哲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眼圈有些发红,“我连他妈的一顿正经饭都没吃上!就在那个冷冰冰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消化不良的午餐!然后就被‘礼送出境’了!她倒是‘体贴’,早就给我订好了市中心最贵的酒店套房!哈!真是贴心啊!”他的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我他妈拿着那张卡,住在那个豪华得像个样板间的酒店里,越想越气,越想越他妈不是滋味!那地方再豪华,那也是酒店!不是家!我待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安置的物件!”苏哲站起来,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所以我一气之下,退了房,直接拖着行李就来投奔你了!还是你这儿好,虽然没那个酒店豪华,但至少有点人味儿!”
他停下脚步,看向黄振宇,脸上带着点恳求:“宇哥,收留哥们儿几天呗?等我气消了,找个短租公寓就搬出去,绝对不打扰你和顾姐的二人世界。”他知道顾佳在回国工作,偶尔才来。
黄振宇看着好友这副狼狈又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大哥事情带来的郁闷,反而被冲淡了些,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苏哲的同情,也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虽然他们“沦落”的原因截然不同。
他走到苏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废话。我这儿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客房一直给你留着。跟我还客气什么。”
苏哲愣了一下,看着黄振宇平静却真诚的眼神,胸口那股憋闷的怒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鼻子微微一酸,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了过去,嘟囔道:“够意思!还是兄弟靠得住!”
“饿不饿?我弄点吃的。”黄振宇转身走向厨房,岔开话题,他不习惯过于煽情的场面。
“饿!饿死了!在酒店气得都没吃下饭!”苏哲立刻跟上,恢复了点活力,“我要吃你做的意面!就那个海鲜奶油味的!妈的,在美国尽吃那些所谓的‘高级料理’,还是你做的合我胃口!”
黄振宇嘴角微扬,开始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他熟练地处理着大蒜、洋葱、虾仁和扇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专注的美感。苏哲就靠在岛台边,看着他忙碌,嘴里也没闲着,开始详细讲述他如何“智斗”那女孩的经过,添油加醋,说得眉飞色舞。
“……你当时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哈哈,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还想道德绑架华哥?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水木园F4……哦不对,加上钱解放那小子是F5?反正咱们这帮人,是那么好欺负的吗?”苏哲得意洋洋。
黄振宇一边听着,一边往锅里放入黄油,待其融化后,爆香蒜末和洋葱丁,空气中瞬间弥漫开诱人的香气。他淡淡地接口:“这次多亏你了。不然我爸妈还真拿那种滚刀肉没办法。”
“小意思!”苏哲大手一挥,“华哥也是我哥,我能看着他被那种女人欺负?不过说真的,宇哥,华哥这次是真伤了心了。我后来去他房间看他,他坐在那儿,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还是他画的建筑草图呢。我跟他说话,他反应都慢半拍。唉……”
黄振宇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将洗净的虾仁和扇贝倒入锅中,伴随着“滋啦”一声,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知道。大哥他……太重感情。等他缓几天,我给他打个电话。”
“嗯,你好好开导开导他。你们兄弟俩说话,他可能更容易听进去。”苏哲表示赞同,随即又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诶,说到这个,宇哥,你跟顾姐怎么样?订婚也快一年了,打算啥时候把证领了,把婚礼办了啊?哥们儿我可等着当伴郎呢!”
提到顾佳,黄振宇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连带着整个侧脸的线条都变得舒缓。他将煮好的意大利面捞入锅中,与炒好的海鲜奶油酱汁快速翻炒均匀,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眷恋:“她回国处理工作去了。婚礼……等她这次回来,我们会详细商量。不急,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最后一句,带着点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得意和占有欲。
苏哲啧啧两声:“瞅瞅你这副陷入爱河的样儿!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六边形战士、冷酷资本家吗?不过说真的,顾姐真好,跟你真是绝配。不像我……”他的情绪又有些低落下去,“感情这事儿,太他妈复杂了,还是自由自在好。”
黄振宇将两份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奶油意面装盘,撒上欧芹碎和帕玛森奶酪粉,端到岛台上,又拿出两份餐具。闻言,他看了苏哲一眼,意有所指地说:“自由是好,但也别因为遇到点奇葩,或者看到一些不好的例子,就对所有关系失去信心。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苏哲拿起叉子,卷起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知道了,黄教授!快吃快吃,饿死我了!……嗯!还是这个味儿!绝了!”
两人坐在岛台边,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美食似乎抚慰了苏哲躁动的情绪,他渐渐平静下来。
吃完后,黄振宇收拾着餐具,苏哲主动承担了清洗的工作。水流声哗哗作响,伴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给公寓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哦,对了,宇哥,”苏哲一边洗着盘子,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我来之前,在林晓那儿听说,她好像接了一部新电影,要去欧洲取景,可能要去小半年。”
林晓,苏哲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黄振宇闻言,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知道苏哲对林晓的感情,远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种“自由至上”的玩世不恭。
“嗯。”黄振宇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清楚,在感情上,苏哲有自己的骄傲和固执,不喜欢别人过多干涉。
苏哲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地洗着盘子,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落寞。
收拾妥当,两人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黄振宇打开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新闻台,声音放得很低。苏哲则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一些信息,偶尔骂骂咧咧地回复几句,大概是在跟他在国内娱乐圈的朋友们联系。
黄振宇靠在沙发里,看似在看新闻,心思却已经飘远。他想到了远在京城,正因情感受挫而郁郁寡欢的大哥黄振华;想到了在水木园里,父母可能还在为白天的闹剧余波而烦心;想到了那个贪婪又可悲的相亲对象;想到了此刻正在魔都忙碌的未婚妻顾佳,想到她温柔坚定的眼神能抚平他所有焦躁;也想到了身边这个看似潇洒不羁,实则内心藏着深深孤独的好友苏哲。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喧嚣与难以言说的无奈。即使是他,这个在外人眼中已然登上巅峰、拥有巨额财富和令人艳羡能力的“六边形战士”,也无法完全屏蔽这些来自生活最细微处的困扰与牵挂。
但幸好,他还有能力去保护自己在乎的人,有顾佳那样理解他、包容他的港湾,也有苏哲这样能够彼此支撑、无需多言的朋友。
他拿起手机,找到大哥黄振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拨出去。他决定给大哥一点独自消化情绪的时间,明天再打给他。然后,他给顾佳发了一条短信,没有提及家里的糟心事,只是简单地问候:“佳佳,在魔都还顺利吗?想你。这边一切都好,苏哲来了,在家住几天。”
很快,顾佳回复了,是一个温柔的笑脸:“一切顺利,别担心。我也想你。替我问候苏哲,让他玩得开心。”
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黄振宇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视屏幕上,新闻里正在报道着北美某地的金融动态。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那些属于投资世界的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