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与林浩那场信息量巨大、需要时刻保持敏锐的高尔夫球局,又复盘了下午战略会议的要点,黄振宇罕见地感到一丝由内而外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源于体力,而是那种需要持续输出智慧、维系关系、掌控全局所带来的精神消耗。他没有让司机送他回那个此刻或许也空无一人的公寓,也没有约见任何商业伙伴,而是让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外滩源附近一条幽静的小路上。
他独自一人走进这家他熟悉的意大利餐厅。餐厅门面低调,内部是典型的托斯卡纳风格,暖黄色的墙壁,深色木质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橄榄油、香草和咖啡混合的温暖香气。没有预定的喧闹,只有几张桌子有客人,低声交谈着,营造出一种安宁私密的氛围。
“晚上好,黄先生。一位?”穿着黑色马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餐厅经理立刻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迎笑容,没有过多的惊讶或询问。
“一位。麻烦给我一个安静点的位置。”黄振宇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当然,请随我来。”
经理将他引至餐厅最里侧一个靠窗的角落,这里视线良好,可以瞥见窗外旧式建筑斑驳的墙面和远处陆家嘴璀璨的灯火,但又足够隐蔽,不易被打扰。黄振宇脱下那件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交给侍者,里面只穿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身形挺拔却透出一种卸下防备后的松弛感。
他坐下,没有立刻看菜单,而是将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揉捏着鼻梁。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枚戴在他腕间的百达翡丽在昏暗灯光下反射出幽微的光泽。
片刻,他睁开眼,接过经理亲自递上的菜单和酒单。
“今天有推荐吗?”他翻看着菜单,语气随意。
“今天的白松露品质非常出色,主厨推荐搭配手工宽面。海钓的蓝鳍金枪鱼腹肉也很新鲜,适合做开胃菜。另外,我们新到了一批不错的Barolo,1997年的,风格强劲,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经理熟练地推荐着。
“不用了,”黄振宇摆了摆手,“今天就简单点。一份布拉塔芝士配番茄罗勒,一份白松露宽面,主菜就要金枪鱼腹肉吧,五分熟。酒……”他顿了顿,目光在酒单上扫过,“来一杯BrunellodiMontalo就好,不用整瓶。”
“好的,黄先生。”经理记下,微微躬身离开。
点完餐,黄振宇并没有拿出手机处理公务,也没有四下张望。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有些放空。餐厅里流淌着低回的意大利歌剧咏叹调,更衬得他这一隅格外安静。他仿佛很享受这种彻底的、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刻。
开胃菜布拉塔芝士很快送上。新鲜的乳白色布拉塔奶酪像个小袋子,切开后浓郁的奶浆缓缓流出,搭配着红绿相间的番茄罗勒和几滴陈年黑醋。他拿起叉子,小心地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口感绵密清爽,带着浓郁的奶香和清新的蔬果气息。他细细品味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感受食物本身的味道。
侍酒师为他斟上那杯深邃宝石红色的Brunello。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摇晃,观察着酒液挂壁的情况,然后凑近鼻尖,嗅闻着杯中散发出的樱桃、李子和一丝烟熏、香料的复杂香气。最后,他才小酌一口,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感受其饱满的酒体和坚实的单宁,然后缓缓咽下。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神情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酒精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商务宴请那样,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个话题或者商业条款。他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美食、美酒和这一刻的宁静里。
当那份香气扑鼻的白松露宽面端上来时,侍者当着她的面,用特制的刨刀将大片大片的、如同象牙般洁白的白松露削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浓郁独特的菌菇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拿起叉子,卷起裹满酱汁和松露片的面条,送入口中。手工宽面弹性十足,阿尔巴白松露那霸道而华贵的香气在口腔中炸开,混合着黄油和帕玛森芝士的醇厚,构成一种极致的味觉享受。他吃得不算快,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借此安抚自己消耗过度的神经。
主菜蓝鳍金枪鱼腹肉煎得恰到好处,外表微焦,内里是诱人的玫红色,口感丰腴细腻,几乎入口即化。他配着红酒,安静地享用着。
用餐间隙,他会偶尔抬眼看看窗外。远处,是他白天刚刚运筹帷幄的金融战场,灯火通明,如同永不疲倦的巨兽。而此刻,他坐在这片安静的角落里,像一个暂时脱离战场的将军,享受着难得的片刻休憩。
餐厅经理偶尔会过来轻声询问菜品是否合口味,他都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回一句“很好,谢谢”。没有多余的寒暄。
就在他的甜品(一份简单的意式奶冻)刚刚送上来时,一个略带惊讶和热情的声音打破了这一角的宁静:
“黄总?真是您啊!太巧了!”
黄振宇抬头,看到一个有些面熟、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桌旁,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是某个建材公司的老板,在一次不太重要的行业酒会上见过一面,交换过名片。
黄振宇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商业化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他放下勺子,微微颔首:“王总,好久不见。”
“是啊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一个人?”王总热情地寒暄,目光扫过黄振宇对面空着的座位,以及桌上精致的单人餐食。
“嗯,随便吃点。”黄振宇语气平淡,没有邀请对方坐下深谈的意思。
王总也是个明白人,看出黄振宇似乎不想被打扰,但仍不忘抓住机会套近乎:“黄总真是懂得生活!这家餐厅很不错的!那我就不打扰您用餐了,改天有机会再向您请教!”他递上一张新名片(仿佛担心黄振宇已经丢了旧的)。
黄振宇接过名片,随手放在桌上,再次颔首:“好说。”
王总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个小插曲过后,黄振宇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那杯还剩一点的Brunello,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似乎更加珍惜这被打断前的宁静了。
他快速吃完了那份口感顺滑的奶冻,然后示意侍者结账。
“黄先生,用餐还愉快吗?”经理亲自送来账单。
“很好,谢谢。”黄振宇拿出钱包,用的是他自己的美国运通黑卡,没有走公司账。他利落地签了字,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小费。
“期待您再次光临。”
他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羊绒大衣,整理了一下衣领。当他再次走向餐厅门口时,那个疲惫、松弛、享受孤独的黄振宇仿佛被留在了座位上,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身形挺拔、气场沉稳、准备重新投入外部世界的商业巨头。
走出餐厅,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了一小段路。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的独处,像是一次短暂而有效的充电。尽管身体依旧残留着一丝倦意,但他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挑战和决策在等待着他。但至少在此刻,他拥有过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而美味的时光。这,对他而言,或许就是最好的放松。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黄振宇推开厚重的公寓门,室内温暖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微寒和疲惫。客厅只亮着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电视开着,播放着声音不大的夜间新闻,但沙发上空无一人。
他脱下大衣挂好,换上舒适的室内拖鞋,动作下意识地放轻。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顾佳穿着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些许倦意,但看到黄振宇时,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