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班长手里拿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协议，一条一条，极其耐心地跟伍六一核对，甚至连老家父母未来的养老钱怎么出、家里的宅基地以后怎么划分，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班长的脸上都是关心和支持：“六一，你看清楚，签了字，以后就踏踏实实念你的书，什么都别想！念书的钱，你不用操心。”

伍六一紧紧抿着嘴唇，眼眶通红，里面有泪水在打转，但他硬是梗着脖子，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接着，班长从自己那洗得发白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伍六一手里：“这钱，你拿着，该吃吃，该买学习资料就买，别省着。”

梦里的铁路，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溜溜的感觉——当年，班长也是这样，把最好的口粮省下来硬塞给他，把他护在身后，宠得像个亲弟弟。可现在，班长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似乎给了别人……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见班长身边围拢过来的几个经常和班长在一起的学生——成才、许三多、孙玉、苏石，他们也纷纷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零钱，争先恐后地往伍六一那同样洗得发白的上衣口袋里塞，把他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

伍六一急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钱推回去。

班长却一把按住他的手，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同学，声音沉稳而有力：“六一，拿着！这不是施舍，这是咱们大家的心意！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考进市里的重点高中！伍六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让我们大家的付出，都打了水漂吧？”

伍六一抬起头，迎着班长和同学们信任而期待的目光，重重地、几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不会！成才！大家！我伍六一，一定考上！”

看到这里，梦中的铁路，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原来班长现在也叫程材，但是是哪个程材呢？

而且不是班长只疼别人，而是班长的眼光，从来都这么好，这么准——伍六一身上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儿，那种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跟当年枪林弹雨里挣扎求存、渴望改变的自己，是多么相像啊！这样的人，值得被这个世界，被班长，好好对待。可是班长到底在哪里呢？

铁路在朦胧的意识里，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年在战场上，为了在嘈杂环境中捕捉指令，拼命学过唇语。否则，此刻在梦里，他恐怕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干着急。

梦里的阳光变得暖洋洋的，班长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充满力量，像一股暖流，缓缓抚平了他潜意识里的焦躁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