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心里的那点异样没散,但也抓不住什么实在的东西。而成才,虽然觉得铁路的关照有些过于细致,但也只归结为对方为人周到,以及看在铁鑫面子上爱屋及乌。
车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映在年轻人还略显稚嫩的脸上。
此刻,谁也没有心思,或者说是本能地回避去深究,那份周到与细致之下,可能涌动着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暗流。
报到点的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高城一身笔挺的夏季作训服,肩章上的少尉星花在阳光下挺显眼。他斜靠着旁边的单杠架,跟同年毕业、一起被临时抽调回来带新训的王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睛扫视着校门口陆续进来、提着行李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新学员。
“哎,老高,”王强用胳膊肘碰了碰高城,朝入口处扬了扬下巴,“瞅见没?那个,个儿挺高那个。”
高城眯眼看过去。人群里,那小子确实打眼。个子比周围同龄人高出一截,肩膀已经撑出了架子,腰杆细但看着有劲。
脸长得……用他们以前在侦察连调侃的话说,叫“太过周正”,眉毛眼睛鼻梁跟尺子比着画出来似的,干干净净。
光看脸,不像来摸爬滚打吃军校苦的,倒像是文工团或者广播站的好苗子。可他那站姿,哪怕在走动排队,也不自觉地收着下巴,肩背自然向后打开,脚跟并得拢,透着一股还没经过系统训练、却已经初具雏形的“兵样子”。
“呵,”王强咂咂嘴,压低声音,“听接站的师兄说,叫伍六一,刚满十六,山里考出来的,身体底子好得吓人。文化课分数也高,离他们省状元就差三分。”
高城眉头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腰上武装带的铜扣。“十六?分数这么高,跑这儿来?”他话里带着点疑惑,目光却没离开那少年,“长得是够精神的,比咱们那届不少歪瓜裂枣强。”
被议论的伍六一,此刻正排在队伍末尾。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背包,带子勒得有点紧。他手心有点潮,攥着那张报到通知单,指节微微用力。
之前成才、许三多他们几个,非要找车送他来学校,被他硬是拦住了。都是要进军校的人了,哪能还跟小孩上学似的要人送?
可真站在这陌生地方,看着周围一张张同样紧张又兴奋的陌生面孔,他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底下,还是有点发慌,像揣了个扑腾的鸟。
轮到他了。伍六一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把通知单双手递到桌子后面坐着的军官面前,喉咙清了清,尽量让声音平稳:“报告,学员伍六一,前来报到。”
坐在桌后的正是高城。他抬起眼,目光像刷子似的从伍六一脸上刮到身上,最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伍六一?”
他接过单子,拿起钢笔,笔帽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两下,“年纪不大,身板倒挺拔。”
伍六一喉结动了动,没吱声,只是下意识地把胸脯又挺了挺。
旁边的王强乐了:“老高,这可是棵好苗,你手底下别给练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