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是刚煎好送来的,王主任和成才哥都说了,必须趁热喝,药气才足。要是放凉了,或者温吞了再喝,药效就要打折扣,对您伤口和元气的恢复不好。”
一提到“成才哥”三个字,铁路几不可察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那动作快得像错觉。
但他依旧紧紧闭着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活像真的已经沉入了深眠,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铁鑫在旁边看得干着急,抓耳挠腮。
他凑上前,半蹲在床边,试图跟自家这位突然“装睡”的小叔讲道理,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和恳求:“小叔,您别装了成不?这里又没外人,就我跟三多。成才哥都走了,没人看您这出‘宁死不屈’的戏码。”
他伸出手,想去轻轻碰碰铁路搁在被子外的手臂,以示催促。
可指尖还没碰到,铁路的手臂就几不可察地往里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意味。
铁鑫“啧”了一声,有些没好气,干脆站了起来,双手叉腰,语气里带了点揭短的意味:
“您上午可不是这样的!成才喂您的时候,您那叫一个配合!一勺接一勺,眼睛都不带眨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乖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人才一走,您就翻脸不认人了?这碗药它得罪您了,还是我跟三多得罪您了?这不是诚心难为我们俩吗?”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碗中药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扭曲。
铁路依旧像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是那只攥着被角的、骨节分明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处微微泛出了更明显的白色。
许三多站在一旁,看看那碗渐渐不再那么滚烫的药,又看看床上装睡的铁路,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他没有铁鑫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劝解的话术,心里只记着成才离开前的交代——务必让小叔按时喝药。
他想了想,直接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子实诚的、不带任何威胁却异常认真的调调:
“铁叔,你要真这样一直不喝,这药就凉透了。那我就只能……去招待所把成才哥再请过来了。让他看看,他刚走您就不听话了。”
这话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铁鑫猛地扭过头,看向许三多,眼睛倏地亮了,脸上露出一种“这招绝了!”的表情,仿佛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
而病床上,一直“沉睡”的铁路,那浓密低垂的眼睫毛,终于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他依旧没有睁开眼,但一直紧绷着的、透着无声抗拒的肩膀和脊背线条,却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松了半截。
那是一种无声的妥协,尽管带着极度的不情愿和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