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众人只能依靠微弱的星光和远处胡家隐约的灯火,感受着脚下木板传来的触感,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自己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谢焜昱那始终带着细微颤抖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前方,胡家宅院散发出的温暖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也给了几人加快脚步的动力。
当终于踏上山巅平台,双脚重新感受到坚实的地面时,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谢焜昱抬头望向眼前这座气势恢宏、与山岩浑然天成的府邸,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古拙的牌匾,上书三个苍劲的大字——“悬空阁”。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眼前的奇景,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忍不住感叹:“悬空阁……果然是名不虚传,鬼斧神工啊!”
就在他们驻足打量之时,那扇沉重的、雕刻着复杂云纹的大门,竟无声无息地自行打开了。紧接着,一位身着深蓝色绣银线长袍、身形魁梧、面容儒雅中透着不怒自威气度的中年男子,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缓步迎了出来。
他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谢焜昱身上,脸上立刻绽开热情而洪亮的笑容,率先抱拳作揖,声音中气十足:
“哈哈哈!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这位想必就是谢家的麒麟儿吧?果然气度不凡,一表人才!在下胡良秩,胡风浦那不成器小子的父亲。在焉然学院,犬子顽劣,想必没少给谢公子添麻烦,有劳您多多照看了!”
谢焜昱还沉浸在刚才登山的后怕和眼前的震撼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这时,唐堃梧从容地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清晰沉稳:“胡前辈安好。晚生唐堃梧,此前有幸与前辈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是家兄,谢家家主谢坤昶的胞弟,谢焜昱。”他侧身引荐,“这位是陶家陶玥姑姑的千金,陈露汐姑娘。这位是家兄新收的弟子,李欣宇。”
听到唐堃梧这番滴水不漏、给足面子的介绍,尤其是感受到胡良秩那赞赏的目光在唐堃梧和自己身上流转时,谢焜昱那该死的胜负欲和家族荣誉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他迅速调整状态,将刚才那点怂样彻底收起,脸上露出得体而略带歉意的笑容,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不失风度:
“胡前辈谬赞了,晚辈谢焜昱,见过前辈。初至宝地,便被这悬空阁的奇绝景观深深震撼,可谓眼界大开,心神往之。方才一时沉醉于这鬼斧神工之境,未能及时回应前辈问候,实在是失礼怠慢,还乞前辈海涵,勿要见怪。”他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又诚恳,与方才在山下的模样判若两人。
“初见谢公子,观你周身灵力圆融内敛,却又暗藏奔雷之势,已然窥见端倪。”胡良秩目光如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落在谢焜昱身上,洪亮的笑声在山巅回荡,“若是老夫所感不差,公子的实力应当已稳固在晬地阶了吧?哈哈,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家书中屡次提及的新生代最强之人!而且,依老夫看,这还远未到你的上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走吧,诸位贵客,莫要在外停留,请随胡某进屋再叙!”
在胡良秩热情的张臂邀请下,几人跟随他踏入悬空阁的大门。然而,进门之后的景象,非但没能让谢焜昱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提心吊胆,甚至比走那栈道时更甚!
这胡家府邸的内部,竟仿佛是将整座山巅掏空,又与云天连接在了一起。院中根本没有传统的围墙,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云海在脚下翻涌流淌。几株苍劲的古松如同从天外栽种下来,根系虬结,牢牢抓附在悬浮的岩石上,枝叶却舒展在云雾之中,仿佛在汲取天穹的养分。脚下所踩的,并非坚实的石板路,而是一条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石拼接而成的小径,晶莹剔透,行走其上,能清晰地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和流动的云气。
谢焜昱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行走在脆弱的冰面,虚实难辨,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心跳如擂鼓,只能死死攥紧陈露汐的手,几乎是蹭着地面往前挪动,额头上刚被山风吹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好不容易捱到了主厅,踏入室内,他刚想松一口气,目光往地上一扫,差点没直接叫出声——这厅堂的地面,竟然还有好几块巨大的、完全透明如同玻璃的地砖!透过地砖,下方那令人眩晕的万丈深渊和缥缈云海一览无余!谢焜昱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不是跳到嗓子眼了,而是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哐哐的撞击声仿佛自己都能听见。
胡良秩似乎并未察觉谢焜昱的窘迫,或者说这位主人早已习惯了来客初至此地的反应。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谢焜昱身边的几位年轻面孔,最终落在陈露汐身上,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追忆与赞叹:
“说起来,老夫年轻时曾跟随家父,与陶玥有过数面之缘。”他语气中带着对往昔的怀念,“陶玥在灵宝的运用与创新之道上,堪称一代大家,其天马行空的思路与精妙绝伦的手法,至今仍让胡某记忆犹新,受益匪浅。”他看向陈露汐,赞许地点点头,“今日得见陈姑娘,虽风格迥异,但这份灵秀之气与内蕴的光华,风采丝毫不输前人啊!”
接着,他又看向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表现得镇定自若的李欣宇,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还有这位李小友,年纪虽轻,但身处我这悬空阁中,却能保持镇定,眼神澄澈,气息平稳,仿佛身负千钧亦能泰然处之,这份心性着实难得,假以时日,必是可塑之大才!”
陈露汐闻言,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谦和温婉的笑容,声音轻柔却得体:“胡前辈您过誉了,实在折煞晚辈。母亲之能,晚辈望尘莫及。我能有今日些许微末进步,多亏了焜昱他一直以来的帮助与悉心指导,否则,我也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罢了。”她巧妙地将功劳引向谢焜昱,既表达了谦逊,也维护了伴侣的面子。
李欣宇有样学样,虽然紧张,但还是学着师母的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腼腆和直率吹捧道:“胡叔叔您太厉害了!在您这样真正的前辈高人面前,感觉我们就像……就像地上的小草一样,还要多跟您学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