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天地之门的那一瞬，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感瞬间包裹了全身，并非肌肤感知的温度骤降，而更像是某种直达灵魂深处的阴寒，从骨髓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嘶……天呐，”吴冠超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在适应这种奇特的“冷”，“这感觉……真邪门。不是皮肉感觉到的凉，倒像是……像是心里头结了层霜，灵力运转都滞涩了些。”他忽然眼睛一亮，职业病般思考起来，“在这种‘冷’里淬炼灵力，对抗这种源自魂魄的寒意，会不会……效果翻倍？对心性修炼说不定大有裨益。”

公俊飞正打量着四周荒凉诡异的景致——土地是暗沉的黑褐色，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形态扭曲的植物，有的泛着幽蓝的微光，有的则像枯萎的骸骨般伫立。听到吴冠超这话，他哭笑不得地转过头：“打住，天才。这里是阴间，活人踏足此地，本身就在持续消耗阳气，折损阳寿。你还想在这儿修炼？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折阳寿？！”旁边的陶颀阳立刻炸了毛，柳眉倒竖，一双美眸怒气冲冲地瞪向公俊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公俊飞！你之前可没提这茬！我是不是快死了？啊？难怪浑身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仿佛这样能驱散那无孔不入的阴寒。

公俊飞走在队伍最前面，踩在松软却毫无生气的土地上，看着周遭漫无边际的怪异景象，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耐心解释道：“我的陶大小姐，稍安勿躁。咱们这才刚进来，还没正式踏入阴司管辖的核心区域呢。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前面应该有个‘典当行’，可以在那里用阳寿兑换一些‘阴寿’，算是办理临时通行证吧。当然，既然是典当行了，那价格可黑得没边。”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不过嘛，好处是，我认识一位几乎可以算是‘永生’的存在，他如今就长居阴间。我们可以先找他‘借’点时间用用，回头再想办法还上，或者用别的代价抵消。”

“借时间？‘几乎永生’？”陶颀阳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但想象力立刻朝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她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十年？还是几十年？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对，这里是阴间……该不会阳间一天，这里过去十年吧？！那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啊？万一耽误了正事……”

公俊飞本想直接解释时间流速的差异，但陶颀阳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那惯于分析推理的思维迷宫。他推了推眼镜，眼神放空，开始自言自语般嘀咕起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逻辑世界里：

“嗯……对呀，时间速率……兑换比率？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阳寿换阴寿会如此昂贵？让我想想……”他脚步不停，语速却渐渐加快，“或许，正是因为姜岑——就是我说的那位‘永生者’——长期滞留阴间的缘故。他的阳寿近乎无限，这就像一个拥有无限印钞机的经济体……导致‘阳寿’这种货币在阴间被大量‘增发’，价值自然大幅贬值，阴寿与阳寿的汇率因此发生剧烈扭曲，才形成了如今这种极端不平等的兑换局面……若是在古代，姜岑未曾久居阴间之前，说不定两者的兑换比例接近一比一，甚至更合理……”

他眉头越皱越紧，新的疑问接踵而至：“咦？那么，阴间的‘官方’或者那些收取阳寿的存在，他们要这么多阳寿做什么？怎么‘花’出去呢？难道阴间也有渠道，能让鬼魂凭借‘阳寿’短暂重返阳间？不对啊，阴阳两界壁垒森严，鬼门关有阴兵把守，阴司们监督鬼的轮回，哪怕在阳间，还有焉关营之类的灵师守卫保护着天地之门，阴魂基本都是只进不出……”

他猛地一拍手，眼神重新聚焦，想起了关键信息：“哦对！时间流速！差点忘了正事。阴间与阳间的时间流逝确实不同步，上次我们去阴间，回来后和崔灏昀告诉我们的时间完全对不上，阴间的时间流速大约比阳间快一些，粗略估算，阴间过去一天，阳间可能过去两天多。所以我们动作要快，必须赶在陈露汐的‘断交大会’之前回去，那才是阳间时间线上的关键节点。”

吴冠超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笑容。他本就对力量、规则和隐秘知识有着超乎常人的好奇，公俊飞这番天马行空却又逻辑自洽的分析，显然搔到了他的痒处。他接口道，语气带着一种探索未知的兴奋：“听起来，这阴间自成一套社会和经济体系。说不定，真有那么一个地方，被开辟出来，模拟阳间的环境，可以称之为‘阴间的小阳间’呢。然后，就像人间的某些特权阶级一样，阴间也存在‘贵族’或‘大家族’，他们掌控着那个‘小阳间’，用从其他鬼魂或我们这种活人身上收取来的‘阳寿’作为货币，在那里购买‘逍遥日子’，享受近乎活人的体验。”

陶颀阳听到这个猜想，立刻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恶和“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微笑着，用甜美却说着毛骨悚然内容的声音延续了这个“阴谋论”：“嗯，吴天才说得有道理！说不定更过分呢！阴间会秘密抓捕一些阳寿未尽、意外濒死的活人，用某种方法困住他们，然后用我们上供的‘阳寿’给他们强行续命……就像饲养牲畜一样。目的嘛，就是为了让那些阴间贵族老爷们，能时不时‘吃’上一口新鲜的活人生气或者魂魄呢！细思极恐啊！”

公俊飞从自己的分析中回过神来，听到两人越说越离谱的猜想，摇了摇头，失笑道：“你们俩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点。这种设定，已经接近异想天开了。至少，从现实层面看，如果存在这样一个奢华的‘小阳间’和食人的‘阴间贵族’，那么拥有近乎无限阳寿的姜岑，绝对是他们最想拉拢或控制的‘宝藏’。可实际上，姜岑一直待在‘黄泉客栈’——一个大得像是座山却挤得像是早高峰地铁一样，甚至有些破旧简陋到像是开着漏水的船远洋。这显然不符合‘座上宾’的待遇。”

谈话间，三人已经走过了荒原，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巍峨而森然的关隘轮廓，那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走过那无形却压力倍增的关口界限，周遭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荒凉寂静的原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弥漫着淡淡灰雾的道路。路的两旁，影影绰绰的建筑浮现，风格诡异古旧。最令人不适的是，路上突然“热闹”起来。无数半透明或凝实的身影在灰雾中浮现、行走、飘荡，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保持着生前的模样，有的则残缺不全，面色惨白或青灰，眼神空洞或带着执念。虽然不是所有“鬼”都面目可憎，但这“鬼”来“鬼”往、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配上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和低低的、意义不明的絮语，构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幽冥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