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俊飞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经过谢焜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醒了就好。回去后,记得找吴冠超聊聊,这次在阴间,他算是……帮了你一次。”说完,也不等谢焜昱反应,便跟着阮如意和姜枫一起离开了小屋,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转眼间,刚刚还挤满了人的小屋,就只剩下跪坐在地上和坐在矮凳上的两个人。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口斜斜照入,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
谢焜昱无力地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自己使不上劲的腿,哀叹一声:“这帮没良心的……真就一个扶我起来的都没有啊?哎……”
他的抱怨还没说完,就听到旁边传来细微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他愕然转头,只见苏清澄不知何时已经扭过了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和发红的耳尖。黄昏的光线恰好照在她侧脸上,将她本就因激动和疲惫而泛红的脸颊映得几乎与暖橙色的晚霞融为一体。她紧巴巴地坐着,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无处诉说,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啜泣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谢焜昱的心猛地一紧,所有的调侃和无奈瞬间被慌乱的关心取代。他顾不得自己还虚弱无力,挣扎着就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了这是?清澄?怎么突然哭起来了?我这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别哭啊,跟我死了似的……”
“不许过来!”苏清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疼,“不许看我!不许过来!”
谢焜昱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他知道苏清澄的脾气,这时候越是硬来她越犟。他只好放弃起身的打算,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背对着苏清澄,重新在地上坐好。他知道,当一个女生生气的时候,别问为什么,认错就行了:
“哎……对不起。”他看着墙上斑驳的影子,眼神有些空茫,“是我不好,惹你生气。”
他的道歉并没有立刻止住苏清澄的哭声,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苏清澄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歇斯底里的控诉:“你不需要照顾我的情绪!反正……反正我就是这样了!脾气不好,不够温柔,做事冲动,还总喜欢跟你唱反调!你们……你们都不喜欢我!陈露汐是,李欣宇也是,你……你也是!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拼了命想救你,想帮你护着你徒弟,结果呢?结果谁领我的情了?!我欠你的吗,谢焜昱?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一条命,这辈子要这样还你?!”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下割在谢焜昱心上。他从未听过苏清澄用这样绝望又自贬的语气说话。在他的印象里,苏清澄永远是那个骄傲的、明媚的、有时有点莽撞但永远充满生气的苏家大小姐,是会跟他吵架斗嘴、会毫不客气敲他脑袋、也会在他需要时毫不犹豫站出来的伙伴。
黄昏的光线渐渐暗淡,屋内的阴影开始蔓延。谢焜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澄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清澄,人生很痛苦,死还算痛快,有些时候,活着也像是钝刀子喇肉。如果你觉得看着我这张讨厌的脸就生气,那就……继续背对着吧。我说,你听。”
苏清澄的抽噎声停了下来,肩膀微微放松,但依然固执地没有转身。
谢焜昱面对着墙壁,仿佛在对着墙壁诉说:“没有人不喜欢你,清澄。”他缓缓说道,“李欣宇那小子,他要是真讨厌你,就不会总在你面前上蹿下跳、故意惹你生气,那是小孩子表达亲近和引起注意的笨办法。他其实……很依赖你,只是嘴硬,像我。”
“至于我……”谢焜昱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醒来第一句话就说你头发油,不是嫌弃,是……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睁眼,不用思考,就知道是你在我旁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你说你欠我一条命?”谢焜昱苦笑一声,“恰恰相反。清澄,好像总是我在欠你。欠你的关照,欠你的包容,欠你的……信任。这次更是,欠你一条命,还有……数不清的人情。你要是想哭,就多哭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澄才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平静了许多的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那……你扶得起来吗?地上……凉。”
谢焜昱知道自己哄好了苏清澄,放下心来:“这屋子里那股怪味,像是沁在我鼻子里了,真是的,可不可以,扶我出门,咱们也去吃饭吧。”
苏清澄终于慢慢转过身来。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却强装凶狠的兔子。她本想继续板着脸,或者再说几可目光落到谢焜昱脸上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谢焜昱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露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痞气或无奈的笑容,或者因为她的转身而松一口气。他就那么背对着门口越来越深的暮色坐着,微微垂着头,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更让苏清澄心头一紧的,是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虚弱,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他的眼睛虽然睁着,却好像没有焦点,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反复的噩梦深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仿佛真的失明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