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就是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一次都不敢!连在心里对自己坦白都做不到,你又拿什么去面对外面那个能把人逼疯的心魔?!”她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近乎焦灼的质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承认自己也会无能为力?怕承认朋友因你受苦让你痛不欲生?还是怕……承认你其实根本不像你表现的那么运筹帷幄、无懈可击?!”
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敲打在谢焜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他被这连番的、直指核心的逼问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习惯性的分析和辩白在如此纯粹的情感拷问面前彻底失效。他看着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灼热的赤诚,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更深的痛楚。
在这令谢焜昱无所遁形的目光注视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他的反击机制被触发了。既然无法在逻辑上化解,那就将问题抛回去,寻找对方的“阿喀琉斯之踵”,以此获得喘息之机,或是验证某种悲观的猜想。他抬起头,迎上苏清澄的目光,眼神里之前的麻木和烦躁被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冰冷探究的疑问所取代。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试图刺破苏清澄一往无前的气势:
“你难道……就没有不敢面对的真相吗?”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残忍。它跳脱出了“谢焜昱的心魔”这个语境,将焦点猛地转向了苏清澄自身。
苏清澄浑身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了心口。所有汹涌的怒气、逼问的急切,在这一瞬间冻结、碎裂。她瞪大眼睛,看着谢焜昱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张声势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戈壁虚假的风似乎也停了,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她怔在那里,时间仿佛被拉长。谢焜昱能看到她眼中清晰闪过的震惊、慌乱,然后是某种深藏的、被强行按压下去的痛楚迅速翻涌上来,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强悍的外壳。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湿润的水光迅速积聚,颤巍巍地悬在睫毛边缘。
“怎么没有……”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直直地回望着谢焜昱,带着紧张,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这些……我依旧敢于面对!”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些深埋心底、或许本打算永远不见天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颤抖地抛了出来,砸在谢焜昱面前,也砸碎两人之间那层名为“默契”或“逃避”的薄纱:
“我告诉你,谢焜昱!”
她的声音不再高昂,却因极力压抑的哽咽而显得更加用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从在苏家山庄躺在你的腿上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谢焜昱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预料,甚至比他预想的任何“真相”都更具冲击力。
苏清澄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或者说,她已无暇顾及。她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泪水流得更凶,话语却越发连贯,如同决堤的洪水:
“我并不在乎你知不知道!毕竟……你也帮了我那么多,我们之间早就扯不清了!”她抽噎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复杂,混杂着爱恋、不甘和某种自我唾弃,“我也有过……难以压制的冲动,自私的、卑劣的冲动……想把你藏起来,想让你只看着我,想独自拥有你!”
她闭上眼,肩膀微微发抖,似乎在对抗内心那个曾被嫉妒和占有欲掌控的自己。几秒后,她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清澈与平静,那是一种经历剧烈挣扎后的疲惫与了悟。
“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与之前的激烈判若两人,“当我知道,人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喜欢也不一定非要占有之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深深地看进谢焜昱惊愕未消的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残存的爱恋,有无奈的放手,更有一种超越私情的、更加广阔的关怀。
“我就明白了。”
她轻轻地说,嘴角甚至努力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却只形成一个无比苦涩又无比温柔的弧度。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