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深了。
小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太阳出来了,苍白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只是把满山的雪照得刺眼。他不敢走明显的兽径或缓坡,专挑难走的地方钻——陡坡、乱石堆、密匝匝的灌木丛。衣服被枯枝扯得更破,手背、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被寒风一吹,又痛又麻。
累。饿。冷。
这些感觉一开始是分开的,后来就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重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每迈一步,都像拖着铁块。肺里像塞了砂纸,呼吸带着血腥气。肚子早就饿过了劲,只剩下一阵阵空虚的绞痛。最要命的是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透骨的寒。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向前挪。
但他不敢停。
一停下,师傅临死前的脸就会在眼前晃。那双半睁的、空洞的眼睛。那声嘶力竭的摇头。那冰冷的、最后攥紧他手腕的触感。
还有那个高大男人离开时的眼神。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丝被干扰的不耐,和某种蛰伏的威胁。他为什么走?那“沙沙”声到底是什么?他会不会回来?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小树的脑子,让他不敢有片刻松懈。
怀里的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口,是唯一的热源,也是唯一的重量。他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按一按,确认它还在。这是师傅用命换来的。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师傅从来没细说过,只说“很重要”,“要交给对的人”。可对的人是谁?在哪里?师傅没来得及说。
他只知道,必须保住它。必须。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时,小树终于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他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喷涌。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能停太久。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打量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雪,就是光秃秃的树干和枯草。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灰蒙蒙的,与铅灰色的天空接在一起,看不到尽头。没有路标,没有村落,什么都没有。他彻底迷失方向了。
恐惧,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比寒冷更甚。
要去哪里?他不知道。能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天地之大,似乎没有他容身之处。师傅没了,只剩他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怀里揣着个不知是什么的烫手山芋,后面可能还有追兵……
喉咙发紧,眼眶又热了。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没用。
他撑着木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必须找个能避风、稍微安全点的地方,想办法生火,把衣服烤干,再找点吃的。不然不等追兵来,他自己就得冻死饿死在这雪地里。
他继续往前走,眼睛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崖头顶有岩石突出,能挡掉大部分风雪。洞口有些枯藤和乱石。
小树小心地靠近,先用木棍往洞里捅了捅,确认没有野兽栖息,这才钻进去。洞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地上是干燥的泥土和碎石,没有雪。
一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空了。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忍不住开始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把木棍放在手边,又摸了摸后腰别着的匕首,都在。然后,他解开前襟,把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
油纸包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冻硬了,边缘有些破损。他小心地、一层一层剥开浸血的油纸。最外面两层又硬又脆,剥掉后,里面还有两层相对干净的厚油纸。揭开最后一层,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书信文件。
是两本薄薄的、线装的小册子。纸张很旧,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污渍。
小树愣愣地看着。这就是师傅拼死保护的东西?两本破书?
他颤抖着手,拿起上面一本,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字是手抄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晕开。字迹他认得,是师傅的笔迹,但比平时写给账本的工整字要潦草、匆忙得多。写的东西,他也看不太懂。不是诗,不是文章,更像是一些零散的记录、符号,夹杂着一些人名、地名、日期,还有一些他完全不明白含义的词句。
“……戊申年腊月,货至滁州,三箱,交予陈……记档:红封,无印。”
“……庚戌春,杨柳渡口,三人接应,疑有变,未露相……”
“……辛亥秋,联络点撤,老吴未至,恐已遭不测。名单在……”
小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虽然看不太全懂,但隐约感觉到,这上面记的,绝不是普通的货物流水。那些“货”、“接应”、“联络点”、“名单”……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危险的气息。师傅以前偶尔会消失几天,回来时神色疲惫,什么也不说。难道就跟这些有关?
他放下第一本,又拿起第二本。这本更薄,纸张也更脆。翻开,里面画的是一些奇怪的图。有些像是地图,但线条简单,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有些是器物图,刀、剑、奇怪的铁牌模样。还有一些,是人的画像,只有简单的轮廓和特征标注,没有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