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渊哥是来救自己弟弟的,哪怕渊哥刚才说了那些“兄弟”的话。
王虎无法欺骗自己。
城西老罐头厂那地狱般的景象,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看到邹临渊,就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一片血红,想起那种对生命极度漠视的冰冷。
可另一边,是弟弟越来越微弱的气息,是父母绝望的眼神,是那索命的“七日之期”!
天人交战!
两个小人在他脑子里疯狂嘶吼、撕扯!
一个声音歇斯底里,王虎!你清醒点!
你看看你旁边坐的是谁?!是邹临渊!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满手血腥的邹临渊!
他走的根本不是人走的路!
那是修罗道!是魔道!
你把这样的东西带回家,带去对付黄大仙?
是,黄大仙是邪祟,可邹临渊又是什么善类?
万一……万一邹临渊打不过黄大仙呢?
万一邹临渊打得过,之后呢?
邹临渊会不会迁怒我们家?
会不会觉得我们知道了太多?
会不会像处理那些血衣楼杀手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踩下刹车,掉头回去!
离这个危险源越远越好!让父母带着小明逃!
逃得远远的!
什么黄大仙,什么渊哥,都他妈见鬼去吧!
他们只想当普通人!过安生日子!
另一个声音却哭喊着,带着更深的绝望和自责!
逃?往哪逃?!
王虎!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那是你亲弟弟!是你爹妈!
张神婆和黄师傅都说了,他们被扣下了,逃不掉!
明晚子时,全家都得死!
除了渊哥,还有谁能救?!
是,渊哥是变了,是可怕,可渊哥说了,认你这个兄弟!
他肯来!他就在你旁边!
你还在犹豫什么?!怀疑什么?!
难道你要因为自己的害怕,就眼睁睁看着小明死?
看着爸妈被那黄皮子祸害?!
王虎!你他妈就是个懦夫!废物!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王虎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嘶哑低微,立刻被引擎声淹没。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恐怖的念头。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暗道路。
车子已经驶出城区,上了通往青田村的省道。
路况变差,偶尔有坑洼,庞大的路虎车身微微颠簸,王虎身上的伤口随着颠簸传来阵阵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绝望。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仪表盘上荧光数字跳动,03:47。
距离明晚子时,23:00,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每一分钟,小明都可能咽气。
每一分钟,那黄大仙的妖法都可能更深地侵蚀他的魂魄。
每一分钟,父母都在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而自己,却在怀疑唯一可能救他们的人……
王虎的胃里一阵翻滚,恶心想吐。
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因为极致的心理压力和自我憎恶。
他又忍不住瞥向邹临渊。
邹临渊依然闭着眼,姿势都没变一下。
昏暗中,邹临渊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王虎忽然注意到,渊哥放在腿上的右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虚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模拟某种结印的动作。
很细微,一闪而逝。
邹临渊在……准备?
还是在感应什么?
这个发现让王虎乱糟糟的心稍微定了定。
至少,渊哥不是在真的睡觉,邹临渊也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不管邹临渊是什么人,至少此刻,邹临渊的目标和自己是一致的,对付黄大仙。
可是……对付完之后呢?
这个念头又阴魂不散地冒出来。
车子驶入一段盘山公路。
一侧是黑黢黢的山体,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简陋的护栏。
夜风更急,吹得车身微微晃动。
王虎集中精神,小心操控着方向盘。
在这生死边缘行驶的实感,加剧了他内心的飘摇不定。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辆行驶在悬崖边的路虎,脚下是通往拯救弟弟的、唯一可能的路,而旁边,就是名为“邹临渊”的、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是绝处逢生,还是……坠入更可怕的万劫不复?
冷汗,再次浸湿了他后背刚刚换上的干净衣服,黏腻地贴在伤口上,带来刺痛和更深的寒意。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睛瞪得发酸,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灯光尽头不断被吞噬又不断出现的黑暗。
开。
只能继续开。
没有回头路。
弟弟,爸妈,还在等着。
无论旁边坐的是救世主,还是……更可怕的魔神。
他都得把这尊“神”,请回家。
这条路,是他跪着求来的。
就算尽头是地狱,他也得睁着眼,走完。
车内,依旧死寂。
只有引擎的咆哮,轮胎的嘶鸣,和王虎胸腔里那颗在恐惧、绝望、希冀、自责中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在无声地嘶吼。
副驾驶上,邹临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