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船边,邹临渊手在船舷一按,体内灵气微吐,一个轻巧的翻身,稳稳落在甲板之上。
虽然邹临渊竭力控制,但身上残留的忘川水依旧滴滴答答落在漆黑的甲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丝丝灰白色的烟气,显然这甲板也非凡木。
一站定,邹临渊立刻感到船上与河中截然不同。
虽然阴气依然浓重,但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之感和怨念冲击却消散了大半。
邹临渊快速运转灵气,蒸干体表残留的水渍,同时将蛟龙之气收敛隐藏,只留下了自身的阴阳之力护体。
在这陌生而危险的阴司之地,小心无大错。
邹临渊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清船上的两人。
摇橹的舟子依旧低着头,斗笠遮面,仿佛只是个无情的摆渡工具。
那小厮将黑色长篙随手放在船边,又退回女子身后半步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而那红衣女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邹临渊。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仪,以及那赤红衣裙下隐隐传来的、令邹临渊都感到心悸的深邃波动。
她站在那里,仿佛与这阴森死寂的忘川河、与这艘幽冥鬼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她本就该是这幽冥的一部分,而且是极高贵的那一部分。
“多谢仙子搭救之恩。”
邹临渊不敢多看,拱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很低。
人在屋檐下,何况对方实力莫测,又是自己脱困的恩人,礼数必须周全。
“仙子?”
那女子又轻笑一声,暗红的眼眸弯了弯,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
“你这人,倒是有趣得紧。
肉身擅闯幽冥,坠入忘川而不损,见了本……本姑娘,还能如此镇定行礼。
说说吧,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又是如何误入这生人止步的阴曹地府的?”
她的语气带着探究,但并无太多逼问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发无聊的好奇。
邹临渊心念急转。
真实目的绝不能透露,否则可能立刻引来麻烦。
邹临渊早已想好说辞,此刻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后怕与惭愧,恭声答道。
“回仙子,在下邹子阳,乃一介云游散修,于阳世一处阴煞汇聚之地,追查一门失传的炼魂邪术。
不料那邪修临死反扑,引爆了阵法,导致一处薄弱的阴阳裂隙震荡,在下修为浅薄,一时不察,竟被那空间乱流卷入,醒来时……便已在此河中挣扎了。”
邹临渊这番说辞半真半假,云游散修是假,追查邪术是真,被卷入空间乱流是假,但主动开启通道落入地府是真,只是将主动说成了误入。
配合邹临渊此刻略显苍白、气息不稳的样子,倒也颇有几分说服力。
“哦?追查邪术?被卷入阴阳裂隙?”
红衣女子眸中兴趣更浓,上下打量着邹临渊。
“能引动阴阳裂隙,看来那邪术有点意思。
你修为……嗯,开光期大圆满?
这怎么可能?
能在忘川水中支撑片刻,体表那层淡金色气息……似乎并非纯粹道门罡气,倒有些古老的味道。”
她竟一眼看穿了邹临渊的大致修为,甚至对阴阳之力有所疑惑!
邹临渊心中微凛,对这女子的身份评估又高了几分,脸上却愈发恭敬。
“仙子法眼如炬。
在下确实侥幸得了些前人遗泽,修了些粗浅的护身法门,这才勉强抵御片刻。
若非仙子及时搭救,恐怕在下此刻已被这忘川之水化去肉身神魂了。
仙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邹临渊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
邹临渊深知在地府这种地方,能乘坐如此气派鬼舟、有鬼差随侍、且能轻易看穿他底细的女子,绝非寻常鬼物,很可能是地府中有司职的鬼神,甚至地位不低。
与之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哼!”
邹临渊话音刚落,那一直垂手侍立、默不作声的青面小厮,却突然冷哼一声。
“放肆!
区区一介阳间散修,侥幸未死,得蒙我家小姐垂怜,捞你上船,已是天大的恩典!
问你所答便是,何须多言谄媚?
还没齿难忘?
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等身份?
也是你能攀附的?”
这小厮显然极维护自家小姐,见邹临渊言语套近乎,立刻出言敲打,语气颇为不客气。
邹临渊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从这小厮的态度和话语来看,这红衣女子的身份,恐怕比邹临渊想象的还要尊贵。
邹临渊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更加诚恳。
“是在下失言了。
仙子风华绝代,气度超凡,必是地府尊神。
在下误入宝地,能得仙子援手,已是侥天之幸,绝不敢有丝毫攀附之想。
只是感恩之心,发自肺腑,还请仙子与这位……尊使,勿怪。”
邹临渊这番话,既表明了感恩,又点明自己误入,并再次抬高对方身份,同时姿态放得极低。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邹临渊如此谦卑,对方纵然身份再高,也不好继续为难。
果然,那红衣女子轻轻抬手,止住了还想说什么的小厮。
她暗红的眼眸在邹临渊身上流转,似乎要将邹临渊里外看个通透。
“邹子阳?云游散修?”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罢了。
无论你因何至此,既上了这船,也算你我有缘。
此船渡的是有缘之人,你虽为生人,倒也算是个异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雾气茫茫的前方,淡淡道。
“前方不远,便是奈何桥头。
本……本姑娘尚有要事,不便在此久留。
你既已脱困,便自行离去吧。
这阴司地府,非是生人久留之地,趁着你身上那点阳火还未被此地阴气彻底侵蚀,速速寻路返回阳间去吧。
若是被巡游的阴司鬼将察觉,怕是少不得要去那判官殿前走一遭,尝一尝孽镜台前照一生的滋味。”
说着,她似乎已对邹临渊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她觉得一个误入的散修,不值得她再多关注。
她对着摇橹的舟子随意吩咐了一句。
“靠岸,让这位……邹先生下去。”
“是。”
那一直沉默的舟子,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锈铁摩擦。
手中木橹方向微调,漆黑的小舟便向着左侧那昏暗的、生长着扭曲植物的河岸缓缓靠去。
邹临渊心中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暗暗记下了奈何桥这个地点。
邹临渊再次对着红衣女子恭敬一揖。
“多谢仙子指点,在下告辞。
今日援手之恩,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说完,邹临渊不再多言。
待小舟轻轻靠岸,邹临渊身形一动,便已飘然落在岸边那深褐色的、湿软的土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虽然依旧阴冷,但比之忘川河中,已是好了太多。
小舟并未停留,那红衣女子甚至未曾回头再看一眼。
舟子摇动木橹,漆黑的小舟调转方向,再次没入那浓厚的灰白雾气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邹临渊站在忘川河边,望着小舟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