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其并无戾气缠身,寻仇可能稍低。
寻物……地府奇物虽多,但值得如此冒险的,屈指可数,且大多看守严密,非他能企及。
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寻人。
寻找某个被勾入地府的魂魄!”
“而且,这个魂魄,必定对他极为重要。
重要到,让他不惜触犯阴阳铁律,强闯地府!”
冷尘补充道。
孟南枝轻轻颔首,暗红的眼眸望向雾气深处,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荒芜河岸上跋涉的身影,也看到了他平静外表下,那颗为了某个目标而熊熊燃烧、不惜一切的决心。
“沉寂了数百年的阴曹地府,一成不变,了无生趣。”
孟南枝忽然悠悠一叹,语气中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看惯兴衰的慵懒与……寂寥。
“十殿按部就班,判官勾画生死,牛头马面巡视,孟婆熬汤度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是千载万年,也不过是重复昨日的故事。”
“规矩,铁律,秩序……
固然是维持阴阳平衡的基石,但看得久了,未免也觉沉闷。”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船舷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轻响。
“如今,突然闯进来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胆大包天、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的变数……”
孟南枝的眼中,那抹兴味与玩味,终于彻底化为了一种期待与审视。
“邹子阳……”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其中蕴含的意味。
“你说,你这个小小的、来自阳间的变数,能否给这潭沉寂了数千年的死水,搅动起一些……不一样的波澜呢?”
“本小姐,倒是有些期待了。”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冷尘。”
“属下在。”
孟南枝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落在躬身侍立的冷尘身上,暗红的眸子里,恢复了孟家大小姐的从容与威仪。
“等此件事了,回到酆都之后,你暗中留意一下这个邹子阳的动向。
不必干涉,只需观察,看他究竟意欲何为,又能在这地府之中,翻起几尺浪花。”
她顿了顿,补充道。
“注意分寸。
莫要让其他殿府,尤其是秦广王殿和察查司的人察觉。
此子……或许能为我们沉闷的日子,添些乐子。
也或许……能让我们看到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是,小姐,属下明白。”
冷尘毫不犹豫地应下,对于小姐的命令,他从不问缘由,只会严格执行。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
“小姐,是否需要属下探查其真实根脚?
或许他报的邹子阳之名亦是假托。”
孟南枝却摆了摆手,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又弯了弯。
“不必,真名假名,于我何干?
我感兴趣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所行之事,会给这地府带来什么。
至于他究竟是谁……
留些悬念,岂不更有趣?
若事事洞明,反倒无味了。”
“是。”
冷尘不再多言。
“另外。”
孟南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
“今日摆渡遇见此人之事,以及我们的猜测,暂且不必记入冥舟日志,亦无需向孟婆亭报备。
只当是寻常一次摆渡,捞起个落水的糊涂生魂,随手打发走了便是。”
冥舟摆渡,载魂过河,本是地府常例,但亦需记录在案,以备查考。
孟南枝此举,显然是想将邹临渊这个变数暂时掩盖下来,避免过早暴露在其他地府势力的视线中。
“属下遵命。”
冷尘心领神会。
交代完毕,孟南枝似乎有些倦了,她微微侧身,倚靠在船舷边一张不知何时出现的、铺着柔软墨绒的矮榻上,慵懒地挥了挥手。
“回吧。
这忘川的风,吹久了,也觉阴寒。”
“是。”
冷尘躬身退后一步,对那一直沉默摇橹、仿佛亘古不变的舟子低声道。
“转向,回酆都,奈河之畔。”
舟子无言,手中漆黑的木橹却已悄然调整了方向。
小舟在浑浊的河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破开雾气,朝着与邹临渊离去方向相反的、地府更深、更核心的区域,缓缓驶去。
孟南枝斜倚在榻上,素手支颐,暗红的眼眸半阖,似在假寐,又似在沉思。
面纱遮掩了她绝美的容颜,也掩去了她此刻真实的心绪。
只有那纤长的手指,依旧在榻边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邹子阳……莫要让本小姐失望才好……”
小舟,载着地府孟家的大小姐与她最忠实的仆从,驶向那座矗立于幽冥中心、万鬼来朝的巍峨巨城——酆都。
而在另一条荒芜的、充满未知的路上,化名邹子阳的邹临渊,对此一无所知。
邹临渊正凭借着红衣女子临别时那随口的指点,以及自己冥冥中的感应,朝着传说中亡魂必经的奈何桥方向,坚定前行。
邹临渊不知自己已落入某位大人物的眼中,成为了一枚意外的、被投注了兴趣的棋子。
邹临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陈浩的魂魄,带他回家。
风暴,往往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