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见了底,连汤都被王虎喝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把嘴,脸上是纯粹的满足,似乎这碗带着母亲味道的寻常面条。
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更熨帖肠胃,也更暖心。
“吃饱了?”
李秀英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儿子吃,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此刻连忙起身要收拾碗筷。
“饱了,娘,您歇着,我来。”
王虎抢先一步,利索地端起碗筷,拿到后院压水井边,三两下就冲洗干净。
动作麻利,带着农村孩子特有的勤快劲儿。
王铁柱蹲在门口,又卷了支烟,就着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余热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在儿子挺拔的背影和门口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黑色大块头上。
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着,是欣慰,也是感慨。
“他爹,愣着干啥?
赶紧的,去把那几只最肥的母鸡抓了,捆好脚。
还有屋檐下挂的那几条腊肉,挑肥瘦相间的,都取下来。
地窖里的红薯、芋头,也装一袋,还有我腌的酸菜、辣白菜……”
李秀英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声音里透着轻快和一股子要搬家般的劲头。
“哎呀,娘,不用带这么多,城里啥都有,大哥那里都准备好了。”
王虎擦着手走回来,看着母亲已经开始盘算家里能带走的好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城里是城里的,这是咱自家的,不一样!”
李秀英眼睛一瞪,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临渊那孩子,对咱家有天大的恩情。
你跟着他,他管你吃住,给你车开,那是他仁义,是把你当自己人。
可咱们不能不懂事。
这大过年的,去人家那儿团聚,还能空着手?
自家养的鸡,自家熏的肉,自家种的菜,不值几个钱。
但胜在新鲜,是份心意!
你娘我别的没有,就这点拿得出手了。
快,小明,帮你爹抓鸡去!
虎子,你去地窖!”
看着母亲那认真的样子,王虎心里一热,知道这是父母朴素的处事之道。
也是他们表达感激和亲近的方式。
便不再阻拦,笑着应了声好嘞,转身就跟着父亲往后院走去。
王铁柱已经利索地从鸡笼里抓出了两只羽毛油光水亮的大公鸡,又捉了只肥嘟嘟的老母鸡,用稻草绳熟练地捆住脚。
王小明兴奋地在一旁打下手,结果被扑腾的公鸡溅了一身灰,咯咯直笑。
王虎则下到地窖,捡了满满一编织袋品相好的红薯和芋头,又拎上来一坛母亲腌的酸菜,一罐辣白菜。
李秀英也没闲着,从里屋的樟木箱子里翻出几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小心地叠好,用个蓝布包袱皮包了。
又把攒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吃的几十个土鸡蛋,用稻壳细细垫好,装在竹篮里。
最后,还不忘从墙上取下两串红辣椒,几辫子大蒜,嘴里念叨着。
“过年吃饺子,就蒜才香……”
一家四口,手脚麻利地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门口那辆威风凛凛的路虎揽胜旁边,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年货山。
咯咯叫的公鸡母鸡,油光发亮的腊肉,沾着泥土芬芳的薯芋,坛坛罐罐,篮篮袋袋,充满了农家丰足而朴实的气息。
与那线条冷硬,价值不菲的豪华越野车形成了奇妙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这……这么多东西,车里能放下吗?”
王铁柱看着这堆东西,又看了看那看起来空间不小的车,有些犹豫。
“爹,放心,这车大,后备箱宽敞,后座也能放点,没问题。”
王虎笑着,手脚利落地开始往后备箱搬东西。
他力气大,动作稳,很快就把各种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那几只鸡被他用个结实的竹筐装了,放在最里面,避免扑腾。
收拾妥当,李秀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门。
王铁柱把劈好的柴火归拢到屋檐下,盖好塑料布。
王小明早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车后座,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爹,娘,上车吧,咱们走了。”
王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又拉开后座车门。
王铁柱看着擦得一尘不染,真皮包裹的座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灰尘的解放鞋。
有些局促地跺了跺脚,又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才小心翼翼地坐进副驾驶。
真皮座椅的触感,车内淡淡的清香,以及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按钮和屏幕。
让他这个在田地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感觉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车……坐着是舒坦,软和。”
他憋出一句,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李秀英也上了后座,挨着小儿子坐下。
她没那么多讲究,只是摸着光滑的座椅,看着车内精致的装饰,忍不住小声对王小明说。
“乖乖,这得花多少钱啊……你哥跟着临渊,可真是……”
“娘,坐稳了,咱们出发了。”
王虎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稳的低鸣。
他熟练地挂挡、转向,黑色的路虎缓缓驶离了自家小院,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向着村外驶去。
车子经过村口时,又有不少村民出来看热闹,对着车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
王铁柱透过车窗,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脸上露出一丝憨厚又带着点自豪的笑容,冲窗外点了点头。
车子驶上村外的县道,村庄在反光镜里渐渐变小,最终被路旁的树木遮挡。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舒缓的音乐。
“虎子,”
沉默了一会儿,王铁柱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城里……跟着临渊,都做些啥?
危险不?”
这是他憋了一早上,最想问的话。
儿子有出息,开好车,他高兴,但高兴底下,是沉甸甸的担心。
他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不懂那些神神鬼鬼、打打杀杀。
但他知道,能让儿子几个月就脱胎换骨,能开上这样车的人,干的事绝对不是种地、打工那么简单。
王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他斟酌着词语。
“爹,您放心。
大哥……
他做的是大事,是……
是帮人解决麻烦的那种。
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事,我现在跟着他,学本事,也帮他处理一些事情。
危险……是有一点,但您儿子现在也不是吃素的,学了点防身的本事,能应付。
而且临渊哥很照顾我们,从不让我们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