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燕子来说。”
陈飞的语调再次沉缓下来。
“汉子的出现,让她在那个死水一潭的绝望世界里,看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爱情。”
“至少一开始不是。”
“那是一种……被当成‘人’来尊重的感觉。”
“汉子没有把她当成可以买卖的货物,而是想带她一起奔向一个叫‘自由’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地狱。”
“但她愿意去闯一闯。”
两个人,就这么定下了这个惊天动地的计划。
他们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和逃跑的路线。
汉子把那包金子留给了燕子,让她贴身藏好。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小小的窝棚。
窝棚里。
燕子重新坐回了镜子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许久。
然后,她拿起那根烧黑的木炭条,继续描眉。
这一次。
她的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她的眼神,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是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才有的平静。
和,即将挣脱牢笼的困兽,才有的疯狂。
陈飞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那两个人,就这么上路了。”
“一个怀着对全世界的希望。”
“一个,则带着对全世界的绝望。”
夜。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金沙江的怒吼,像是要把天都给吞了。
这里是金沙江下游最险的一段,人称“鬼见愁”。
意思是,连鬼走到这儿,都得发愁。
江水湍急,水下全是看不见的漩涡和尖利的礁石。
白天看都让人腿软,更别说晚上。
可那个汉子,偏偏选了这里。
他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江水里,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另一头牢牢地绑在岸边的一棵老树上。
他冲着岸上的燕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燕子,别怕!”
“俺已经探过好几次了,这水底下哪块石头能踩,哪块有水涡,俺都清楚得很!”
“顺着这条路走,就能到对岸,那边有个山洞,能通到外面的世界!”
汉子说得信心十足。
他把那五十斤黄金,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死死地捆在自己背上。
黄金太沉,他只能自己背。
“跟紧我!”
他大吼一声,转过身,开始在前面带路。
他就这么,把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身后的那个女人。
那空门大开的后背,背着五十斤黄金。
也背着他自己的性命。
茶馆的包厢里。
张望山“啪”的一声,把瓜子拍在了桌上。
“完了。”
他断言道。
“这哥们儿指定是死了。”
“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种要命的地方,把后背留给一个刚认识的女人。”
“还是一个窑姐儿!”
“他真以为那点‘尊重’,那点‘念想’,就能换来一个人的真心?”
“天真!愚蠢!”
尹秋风这次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幽幽地叹了口气。
“老张,你说的都对。”
“可你没在那地方待过。”
“在那种吃人的矿场,在那种把人不当人的窑子里,人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
“他不是蠢。”
“他是把燕子当成了神佛,是把他自己唯一的救赎,给供起来了。”
“谁会对自己的神佛,动防备之心呢?”
张望山冷笑。
“所以啊,他该死。”
“在金沙江这种地方,信神佛,不如信自己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