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江城的灯火，黑暗便如同实质般包裹上来。没有月光，只有零星几点寒星，勉强勾勒出脚下崎岖小径的模糊轮廓。孙老汉走在最前，他的脚步异常稳健，仿佛能在绝对的黑暗中视物，那顶破旧的草帽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白倩和赵启明紧跟其后，深一脚浅一脚，粗布衣服很快被夜露打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按照孙老汉的嘱咐，他们扮演着哑巴叔侄，将所有疑问和疲惫都压在沉默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碎石、落叶上的沙沙声，伴随着山林间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构成这夜行路上唯一的声响。

这条路显然不是官道，甚至不是寻常山民常走的路径。它蜿蜒在密林深处，时而需要拨开横生的荆棘，时而要攀爬陡峭的岩石。孙老汉对这里熟悉得令人心惊，他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蛇虫或塌陷的险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白倩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

那是一座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极其低矮破旧的茅屋，像是猎人或者炭夫临时歇脚的地方。孙老汉在屋外发出几声类似山鹑叫的声响，茅屋那扇用树枝编成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同样穿着粗布衣、面容精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才对孙老汉点了点头。

“在这里歇到天亮。”孙老汉言简意赅，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茅屋里空间狭小，地上铺着干草，中间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已经熄灭的火塘，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干草的气味。那年轻人不多话，递过来几个烤熟的红薯和一竹筒清水，便又坐到门口，如同雕塑般警戒着外面。

热乎乎的红薯下肚，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白倩和赵启明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谁也没有说话，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的神色。孙老汉和他背后那位“顾老”展现出的能量和组织性，远超他们的想象。这绝不仅仅是报界前辈那么简单。

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再次上路。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莽之中。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这种昼伏夜出、不断转换落脚点中度过。有时是山腰废弃的炭窑，有时是溪边隐蔽的岩洞，每次都有不同的人接应，提供简单的食物和指引，然后迅速消失。

皖南山区层峦叠嶂，仿佛没有尽头。茂密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下也光线昏暗，湿气氤氲。他们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路途的艰辛远超省城逃亡，身体的疲惫累积到了极限。白倩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成厚茧，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赵启明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眼镜片上沾满了泥点和汗水，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警惕和思考从未停止。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孙老汉，观察每一个接应点的人。他们话很少，动作干练，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风浪的沉静和戒备。这不像是普通的山民，更像是……某种有着严密组织的成员。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赵启明心中升起，但他不敢确定，也不敢轻易询问。

这天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隐藏在深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子破败不堪，大多是土坯茅草房，炊烟袅袅，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孙老汉带着他们径直走向村尾最不起眼的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异常清澈的老婆婆。她看到孙老汉，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他们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婆婆打量了一下白倩和赵启明，目光在白倩虽然憔悴但难掩清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啊……”她用浓重的乡音低语了一句，然后指了指里屋，“先去歇着，饭好了叫你们。”

里屋只有一张土炕，铺着干净的稻草。连日来的奔波让白倩几乎一沾到稻草就陷入了昏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低沉的谈话声惊醒。

是外屋孙老汉和那位老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山村里听得格外清晰。

“……‘信昌’的人咬得很紧，水路陆路都放了眼线，姜世襄这次是铁了心要灭口。”是孙老汉的声音。

“顾老那边怎么说？”老婆婆问。

“顾老指示，东西和人，必须安全送到‘家’里。‘家’里已经派人来接应了，就在这两天。”

“这两个娃儿……尤其是那个女娃，怕是撑不住了吧？”

“没办法，这是唯一的路。过了青龙背，就是我们的地方了，到时候就能稍微喘口气。”

青龙背？我们的地方？家？

这些词汇像碎片一样涌入白倩的脑海，让她睡意全无。她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油灯下，孙老汉和老婆婆对面，还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穿着山里人常见的靛蓝土布衣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面容普通，但坐姿笔挺，手指关节粗大，眼神开阖间带着一股精悍之气。

“东西呢？”那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