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倩不敢回头,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知道拼命地跑,沿着这条用生命铺就的血路,向前跑!
枪声和搏斗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被风声掩盖。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的山势终于开始向下,小径也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云雾似乎淡了些,隐约能看到下方山谷间,有零星的灯火!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里闪出两个持着步枪、穿着土布军装、臂膀上带着红色臂章的人影!他们警惕地举枪对准了狂奔而来的白倩和赵启明。
“站住!什么人?”一声带着浓重口音的厉喝。
赵启明猛地停下脚步,将几乎脱力的白倩护在身后,他举起双手,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了孙老汉告诉他的、最后的接头暗号:
“燕子……来时新社!我们……是顾老送来的人!”
那两个士兵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赵启明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眼镜,以及白倩虽憔悴却难掩的清秀轮廓。
他缓缓放下了枪口,对同伴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赵启明和白倩,露出了一个朴实而带着些许好奇的笑容,侧身让开了道路,指了指山下那片闪烁着温暖灯火的谷地:
“同志,辛苦了。欢迎到家。”
“家……”
这个字眼如同带着温度的清泉,瞬间冲垮了白倩和赵启明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直支撑着他们的意志力仿佛瞬间抽离,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白倩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失去、以及终于触碰到一丝安全的宣泄。
赵启明也靠着旁边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镜片后的眼睛湿润模糊。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称为“家”的谷地,灯火在泪眼中晕染开,温暖而不真实。
两名士兵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眼神里带着理解与同情。
过了好一会儿,赵启明才勉强平复了呼吸,他搀扶起虚脱的白倩,对那两名士兵点了点头:“谢谢……谢谢同志们。”
年长的士兵笑了笑:“走吧,下山,首长在等你们。”
沿着下山的小路,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心境已然不同。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规模不大、但秩序井然的村落出现在山谷中。土坯房整齐排列,隐约能看到操场上有人在操练,墙壁上刷着斑驳但有力的标语。这里的气氛与山外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机。
他们被引到村中一间较大的、门口有哨兵站岗的土坯房里。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地图。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正站在桌边,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赵启明同志,白倩同志,你们辛苦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陈。顾老的电报我们已经收到,一直在等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上,尤其是白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赵启明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路上……很不容易吧?”
赵启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孙老汉……和老七他们……”
陈负责人的脸色黯淡了一下,他拍了拍赵启明的肩膀,语气沉痛:“我们都知道了。他们是好同志,人民会记住他们的牺牲。”
他请两人坐下,有人端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食物。
“这里很安全,你们可以先好好休息一下。”陈负责人说道,“至于你们带来的东西,以及寂静山庄的情况,等你们缓过来,我们再详细谈。组织上非常重视。”
热水的温暖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坐在坚实的地面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口号声,白倩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赵启明,他正小心地从怀里取出那个用生命守护下来的油布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真相,终于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地方。
然而,就在白倩心神稍稍放松之际,她无意中瞥见,坐在她对面的赵启明,在将包裹放在桌上时,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与她记忆中赵启明的习惯截然不同。
一个冰冷的、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再次缠上了她的心脏。
眼前这个历经生死、将她从深渊带回“家”的赵启明……
真的,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赵启明吗?
还是在某个她未曾察觉的节点……比如,在青龙背那阵混乱的枪声和搏斗中……
已经被……替换了?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捧着热水碗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刚刚以为抵达的彼岸,脚下似乎又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