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电话打来,声音变过。”他抬头,“但我认得那号码。打过三次。前两次是安排填埋,第三次是让我寄信。”
周正仁猛地往前一倾。“所以举报信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赵德海摇头,“字是我写的,内容是别人念的。”
“谁念的?”
“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凌晨一点,我在桥下接的电话。对方说,写完信就塞进信访箱,做完这趟,就不用再干了。”
令狐长生忽然问:“你腕上原来戴什么?”
赵德海愣住。
“你一直在搓左腕。”令狐长生盯着他,“那里有旧伤,也有金属压痕。你戴过工牌?还是手铐?”
赵德海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那圈印子。“以前戴过队里的电子考勤牌。去年坏了,就没再换。”
“可你搓的是内侧。”令狐长生说,“那是手铐压的位置。”
赵德海没否认。
周正仁站起身,走到监控屏幕前调取赵德海投案前的行车记录。画面显示,他的车在凌晨一点十三分驶入铁路桥废弃段,在无监控的弯道停了二十三分钟,车门没开,车窗降了一半。凌晨一点三十六分驶离,方向是警局。
“你没下车。”周正仁回头,“你在等什么?”
“等电话。”赵德海说,“他说,只要我照做,就不碰我家人。”
“你老婆孩子在哪?”
“外地。”他声音很轻,“他们不知道我来这。”
令狐长生从墙上取下笔录本,翻到赵德海举报信的笔迹鉴定页。书写压力分析显示,前半段均匀,后半段突然加重,尤其是“井底有东西”这几个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这种波动不符合自主书写特征,更像是在复述时情绪失控。
他把鉴定页递给周正仁。
周正仁看完,把本子摔在桌上。“你不是自首。你是被推出来的。”
赵德海没反驳。
“你根本不想来。”周正仁逼近一步,“你被逼的。有人用你家人威胁你,让你写信,让你投案,让你把脏水引到自己身上。你不是主谋,你是个替死鬼。”
赵德海低头,手指停在腕上,一动不动。
令狐长生走到门边,拉开审讯室的铁门。“他不是良心发现。”他对周正仁说,“他是被清理的环节。”
周正仁没动,盯着赵德海。“你说你不知道井里有什么。可你烧了记录,断了鞋带,凌晨去桥下接指令。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无辜的。”
“我不是无辜的。”赵德海终于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埋过三个袋子。两男一女。密封的,但有重量。我问过是谁,他们说,是违规操作的代价。”
“谁说的?”
“不知道。”他闭了闭眼,“但我知道,这不只是填埋工程。这是流程。有人在用我们,用这个队,用这些井,处理不该存在的东西。”
“谁在背后?”周正仁问。
赵德海摇头。“我只知道,每次任务前,账户会多一笔钱。备注是‘养护费’。付款方是空壳公司,转了好几道。最后一次,钱没到账,电话来了。”
“电话说了什么?”
“说,该你出面了。”他睁开眼,“说,做完这趟,就放你走。”
令狐长生站在门口,看着监控画面里赵德海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没有解脱。他不是来赎罪的,他是来交差的。
周正仁合上笔录本,走出审讯室。令狐长生跟上,门在身后关上。
“他在演。”周正仁低声说,“但他演的不是无辜,是顺从。”
“他知道的比说的多。”令狐长生说,“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现在推他出来?”周正仁靠在走廊墙上,“是因为我们挖到了什么?还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结束?”
令狐长生没回答。他从夹克内袋掏出那张通话记录纸,翻到背面。上面是技侦刚传来的信息:赵德海近三年共收到七笔“养护费”,付款账户最终溯源至一家名为“恒安联营”的市政服务公司,法人代表姓秦,已退休。而这个‘恒安联营’,让令狐长生联想到了赵德海之前提到的‘养护费’。他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市政服务公司,背后或许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一股紧张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周正仁看着他。“你觉得他是终点?”
令狐长生摇头。
“那是什么?”
“是开始。”他说,“他们让他来,不是为了结案。是为了让我们以为,案子到此为止。”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令狐长生抬眼,看见监控屏幕里,赵德海仍坐在审讯室,左手缓缓抬起,摸了摸左腕内侧那道印痕,然后慢慢握紧,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