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师徒一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顾青竹的心脏。
顾青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分明看见,林玄眼底的金芒里,浮着半枚破碎的青铜锁链。
那是三百年前,剑神林青玄被天道封印时,锁在他神魂上的禁魂链。
传说中,唯有至亲至信之人,才能窥见此链虚影。
而此刻,那截断链正渗出金光,像极了……像极了当年师傅为他渡入剑心的本命剑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春夜,细雨如丝,少年顾青竹抱着木剑跪在剑冢前,浑身泥泞,眼中却有不灭的光。
他说:“我要学剑,为了保护师傅。”
林玄蹲下身,亲手为他擦去脸上的泥,轻声道:“学剑不是为了保护谁,是为了……不被任何人轻易改变心意。”
那时的剑,是纯粹的。
那时的人,是干净的。
“顾青竹。”林玄举起寒魄剑,剑尖对准顾青竹心口,却在离衣袍三寸处顿住,“你当年说要做最锋利的剑,可现在……”他的声音突然放软,像在哄睡梦中的孩子,“你的剑,好像生锈了。”
这一句话,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顾青竹的敕令剑剧烈震颤。
他分明听见,识海深处传来极轻的碎裂声——像是某道枷锁,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道枷锁,是天道种下的“命定之咒”,它告诉顾青竹:你生来便是工具,只为执行天道意志;你的情感是弱点,你的记忆是幻象,唯有服从,方可得永生。
可此刻,那咒印竟在林玄的目光下微微震颤,仿佛遇到了真正的主人。
他望着林玄眼中的金芒,突然想起,师傅从前总说,剑修的魂,比天道的雷更难烧尽。
“这一次……”林玄踏前半步,寒魄剑横于身前,目光如炬,照亮了顾青竹眼中那一丝动摇,“我来带你回家。”
龙渊的浪涛在此时掀起最高的浪花。
浪花碎裂的声响里,顾青竹的指尖不受控地颤抖。
他望着林玄身后——
白灵儿正将第二张神识烙印符按在掌心,指尖渗血,符纸吸收鲜血后竟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那是上古“唤心诀”的残篇,能唤醒被封印的本我意识;
秦雨桐的箭已对准他后心,箭尖凝聚着镇魂之力,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一击穿魂;
雷罚剑灵的雷纹,竟隐隐与他剑上的天道符文对抗,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阻止天道之力进一步侵蚀他的神志。
而林玄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惧,只有……期待。
像极了三百年前,他第一次握住木剑时,师傅望着他的眼神。
那一刻,顾青竹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笑,却发现自己早已忘了如何笑;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干涸。
“回家?”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可我家在哪儿?剑冢已毁,师傅已死,我……我早就不是我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练剑吗?”林玄轻声问,“我说,剑不出鞘,意先至。”
顾青竹怔住。
他当然记得。
那日阳光正好,他站在练剑坪上,手抖得握不住剑,林玄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腕,说:“别怕,剑随心动,心正则剑直。”
那一日,他第一次感受到剑的温度。
“你不是工具。”林玄一步步逼近,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你是我的徒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剑。”
“可天道说……”
“天道说的,未必是对的。”林玄打断他,“它怕你觉醒,怕你挣脱,所以用诅咒蒙蔽你的心。但它忘了——”他猛然抬剑,寒魄剑直指苍穹,金芒冲天而起,“真正的剑修,从来不信命!”
轰——!
刹那间,天地变色。
寒魄剑引动龙渊深处的龙息,雷罚剑灵的雷纹与之共鸣,秦雨桐的镇魂箭射向天际,白灵儿的神识符化作流光没入顾青竹眉心!
四方之力汇聚,竟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青铜锁链虚影——那是三百年前封印剑神的禁器,如今却被逆转,成为唤醒顾青竹本我的钥匙!
“顾青竹!”林玄怒吼,“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顾青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的识海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幼年跪在雨中求剑;
看见师傅为他挡下天劫,魂飞魄散;
看见他在剑冢前发誓守护正道;
也看见自己亲手斩断师门,只为追求所谓“天道”……
“不……不对……”他抱住头,嘶吼,“我不是它的傀儡!我不是!”
金红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抹墨色。
林玄缓缓走近,蹲下身,将手放在顾青竹肩上。
“回来吧。”他说,“这一次,换我护着你。”
风停了,浪静了,连天上的阴云都裂开一道缝隙,洒下一束月光。
顾青竹抬起头,泪水终于落下。
“师傅……”
龙渊之上,万籁俱寂。
而在远方,天道宫最高处的钟楼里,一口沉寂三百年的青铜钟,悄然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