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正看见周若曦踮脚将什么东西贴在镜面上——是先前藏在袖中的骨片。
那骨片泛着幽蓝光泽,质地非金非玉,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刻痕。
刚触到镜面,便开始发烫,古镜表面腾起阵阵青烟,原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黑雾翻滚得更加剧烈。
“若曦!”林玄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陡然提高,“你拿的什么?”
少女歪头笑,发梢沾着石壁上的灰,眼神却清澈如泉:“姐夫说过,有些秘密要自己解开呀。”她的手一松,骨片“叮”地掉进镜面裂痕里,声音清脆如钟,“而且……这骨片上有师母的气息。”
林玄的呼吸一滞。
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天道宫地牢里,周若曦蹲在碎骨堆前翻找时,眼底亮得惊人的光。
那时他摸了摸她沾着泥的发顶,轻声道:“有些秘密该由你自己解开。”他以为她只是孩子气的好奇,却没料到这丫头竟将沈妙音的遗骨碎片藏到了现在。
“咔嚓——!”
镜面突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仿佛天地都在哀鸣。
林玄被气浪掀得撞在石壁上,背脊剧痛,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再抬头时,古镜已碎成千百片,每一片碎片中都浮着沈妙音的残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伸出手,有的闭目等死。
而在所有碎片中央,一道黑影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凝聚,带着腐草般的腥气,直扑他眉心!
那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是沈妙音的模样,却没有眼睛。
空洞的眼眶里翻涌着黑雾,嘴角咧到耳根,发出类似指甲刮过石板的尖笑:“青玄……来陪我……”
林玄的寒魄剑自动出鞘,剑身震颤,发出悲鸣般的龙吟。
他捏着剑穗的手青筋暴起,剑元如沸水般在经脉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经络。
黑影即将触到他眉心的刹那,他突然看清那黑影额间的印记——是天道宫特有的锁魂纹,三道交叉的血线,象征着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是神魂碎片……”他咬牙低吟,剑尖挑起一道银芒,“但被天道污染了。这不是她……这只是她的执念所化的心魔!”
雷罚的虚影突然从剑中冲出,撞在黑影上。
她的身体正在片片崩解,魂火黯淡,可她仍死死抱住那黑影,用自己的残躯挡住致命一击:“师尊……稳住心神……别让它进入你的识海!”
林玄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他能感觉到那黑影的力量在啃噬他的识海,如同亿万只蚂蚁在脑中爬行,撕咬着他的记忆与意志。
可就在这时,周若曦突然扑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
少女掌心的温度透过血污传来,像一团不熄的火,灼热而真实:“姐夫,我信你能赢!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在!”
柳如是的声音也混着木屐声冲进来,带着颤抖却坚定:“用剑元镇压!快!以你对剑道的信念,斩断它的根源!”
林玄深吸一口气。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能闻到雷罚本源燃烧的焦味,能感觉到周若曦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血。
这些真实的触感像一根坚韧的绳子,将他从回忆的深渊里猛地拽回。
他闭上眼,识海中浮现过往的一幕幕:初遇沈妙音时她在桃花树下执笛而歌;她在雪夜里为他披上外袍;她最后一次望向他时,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不舍。
“我不是为了救你才活着。”他在心中低语,“我是为了完成你未能走完的路。”
他的剑元在指尖凝成实质,银白光芒如星河倾泻。
寒魄剑发出龙吟般的清鸣,剑身暴涨三尺,银白剑芒裹着炽烈的光,迎向那道黑影——
下一瞬,剑芒与黑影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密室剧烈震动,石屑纷飞,墙壁龟裂。
林玄的经脉几乎寸断,鲜血从七窍中渗出,可他依旧咬牙挺立,剑尖不退分毫。
“给我……退!”
他嘶哑低喝,声音中蕴含着百年的悔恨、千日的挣扎、万里的孤行。
剑芒如天河倒灌,将黑影层层剥开。
那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千万人同时哀嚎。
它挣扎着,扭曲着,最终在剑光中寸寸瓦解,化作黑烟消散。
碎片中的残影一一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片镜片悬在空中,映出沈妙音平静的面容。
她看着林玄,轻轻一笑,嘴唇微动,无声说了句什么。
林玄读懂了。
“保重。”
镜片落地,碎成齑粉。
密室内恢复寂静,唯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雷罚的虚影已近乎透明,她靠在寒魄剑旁,虚弱地笑了笑:“师尊……你赢了。”
林玄缓缓跪地,手掌撑在石砖上,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并未真正“赢”——心魔不会消失,只会蛰伏。
今日斩断的是执念,可那份痛,将伴随他一生。
周若曦轻轻抱住他,低声说:“姐夫,你不是一个人了。”
柳如是合上《剑心录》,轻叹:“情劫镜虽毁,但天道宫的阴谋远未结束。他们用执念炼器,说明……他们早已盯上了你的心魔。”
林玄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石门,望向远方的夜空。
星辰黯淡,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