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只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黑屋子里摸索了半辈子的人,好不容易推开窗看见了亮光,结果发现窗户外面蹲着一头正流着哈喇子的恶虎。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攥着万劫心剑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指甲缝里塞着的干涸血泥被剑柄挤得生疼。
这种疼钻进心里,反倒让他那被异样气息冲撞得有些涣散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天幕上那道裂缝后的瞳孔,比他在剑冢深处见过的任何一柄凶剑的剑意都要阴冷。
那瞳孔里密密麻麻的复眼,每一只都像是独立的深渊,正贪婪地吮吸着这片刚刚从天道压制下解脱出来的空气。
林玄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股气息……不对劲。
他在这剑冢守了二十年,也曾与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意志斗了一辈子。
天道虽说霸道、死板,但好歹像是个循规蹈矩的暴君,处处讲究个“理”字。
可眼前这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黏糊糊、阴沉沉,倒像是一锅煮烂了的死鱼眼珠子,透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混乱与腐朽。
这不是天道那老小子的残党。
林玄心里咯噔一下,喉结上下滑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是另一片世界的意志,是那些老家伙们在酒后闲谈里都不敢提及的“外面”。
柳如是!林玄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低喝了一声。
柳如是正跪在那堆散乱的竹简和白纸中间,她那双平素拿惯了狼毫小楷的纤手,此时正飞快地在《天道遗录》的残页上翻找着。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把刚写好的那行“剑仙纪”晕开了一块墨渍。
她顾不得擦汗,手指因为焦急而有些颤抖,指甲抓在竹简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听见了!
柳如是应了一声,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她猛地从一卷色泽暗沉得几乎发黑的古简中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惊惶。
林郎,看这里!
柳如是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她把那卷古简高高举起,指着末端一行几乎快要磨平的蝇头小楷。
那上面的字迹极乱,像是书写者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强行刻下的:若天门开,则命轮乱,唯有真我之道可封。
她的话音刚落,便飞速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一抹,将这段话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微光,直接拍进了林玄的后脑勺。
林玄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段文字像是烙铁一样印进了识海。
他眯起眼,看着天穹上那只巨大的复眼,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
真我之道?
老子刚把自己给斩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们这些玩意儿就想来摘桃子?
林玄侧过头,瞧见秦雨桐已经跳到了一块巨大的断剑石上。
她那一身赤金铠甲在忽明忽暗的诡异光线下闪着寒芒,左肩处被火燎过的焦黑皮肉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糊味。
都给老子动起来!
秦雨桐手里倒提着那柄赤红长刀,冲着身后那些被吓傻了的赤焰战士咆哮道。
她这一声喊,倒是让不少战士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战栗中回过神来。
烈焰镇魂阵!
秦雨桐一脚踹在一名发呆的统领屁股上,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招子喝骂道,把那几个装满陈年妖虎血的坛子搬出来!
这天上的窟窿里漏出来的气有毒,谁要是觉得心里发毛、想自个儿抹脖子的,赶紧滚出阵去!
赤焰部落的战士们常年在这北境的冰天雪地里跟妖兽搏命,听了自家首领的喝骂,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手里却不慢。
他们飞快地把几尊巨大的青铜鼎摆在山巅的各个方位,大盆大盆的赤红色液体被倾倒进去,混着一些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晶石。
随着秦雨桐一声令下,几名战士手中的火把齐齐掷出。
“轰!”
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山巅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环。
那火光中带着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和烈酒味,那是属于凡尘间的灼热,倒是把那裂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寒气逼退了几分。
秦雨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亲自拎着刀在阵眼处巡逻,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犊子的母虎。
离那窟窿百里之内,严禁任何人靠近!
谁敢在这时候给老子添乱,老子的刀不认人!
秦雨桐的声音在山间回荡,虽说是粗鄙的骂声,却让林玄觉得心里那股子凉意稍微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林玄感觉到一股温润如水的力量悄悄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沈妙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她那张白皙得过分的脸上,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肃穆。
林玄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神魂之力正在微微颤动,那种频率竟然跟天上裂缝里渗出的混乱气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沈妙音的嘴唇微微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林玄的耳畔却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梵音。
她并未声张,只是低垂着眉眼,将体内的力量一缕缕抽离出来,在林玄身体周围编织出一道肉眼难辨的屏障。
那是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却坚韧异常的力量。
每当裂缝里的气息试图钻进林玄的皮肤时,这道屏障就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涟漪,将其悄然化解。
林玄回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沈妙音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分心。
林玄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道漆黑的裂缝。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味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万劫心剑在掌心微微鸣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遇到强敌后的兴奋——虽然这兴奋里带着几分玉石俱焚的决绝。
这原本就是老子守了二十年的地盘。
林玄闭上眼,将自己那刚刚踏入剑仙境界、还略显生涩的意识缓缓散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