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自戎停下打磨的动作,扁凿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
“哼,放线!基础定位位移!工长递交给测量队的任务单,数据错了。邯队长,没仔细审核出来!乖乖,”他啧了一声,带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看,这就是下场”的警示意味,“几百万的设备基础,差点歪到姥姥家!幸亏发现及时。
工长记大过一次,扣半年奖金。邯队长?直接撸了!队长别干了,回班组当工人!全年奖金罚没!还得在职工大会上做检讨!”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加重语气,“现在,知道什么叫责任了吗?技术岗位,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个签名,就得担起一座山的重量!”
申自戎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发热的头上。技术失误导致的严厉处分,是悬在所有技术人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责任?!”程鼎理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责任?!申师傅!您这话说得在理!可这‘责任’也忒他妈的双标了吧?!”他指着门外,仿佛指向那些看不见的办公室,“那些政工干部呢?整材料整错人,冤枉了多少好人?害得人家妻离子散!他们受了什么处分?!啊?!有一个记过吗?有一个降级吗?!还不是屁事没有!官照当,级照升,工资一分不少,奖金一分不差?!凭什么?!”
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指着堆满图纸的桌面,“轮到我们呢?图纸上一条线画歪了,一个数据算差了,那就是天大的罪过!记过!撤职!扣奖金!大会小会批斗!像他妈的斗地主一样!我们干好了呢?解决了重大难题,保证了工期,创造了效益呢?谁来给我们升一级工资?!谁来给我们发哪怕一张奖状?!评个工程师职称,哪怕就是个名头,不算过分吧?!连他妈这点念想都不给!!”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无力感。十几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如同溃堤的洪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张顿会低着头猛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其他几个技术员也不敢吭声,只是盯着自己面前发黄的图纸,仿佛要将那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出个洞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好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我。我知道,该我说话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惯性,也是一种无奈的缓冲。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浓重的自嘲:“职称?嘿嘿……鼎理,顿会,申师傅,你们知道我这‘工程师’怎么来的吗?”我故意用了平级的称呼。“他们说我是‘升官不发财’。当年,‘一米七’热轧指挥部破格把我报上去评工程师的时候,”我伸出两根手指,“工人二级工!评完了,还是工人二级工!工资一分没涨!哈哈!”笑声干涩而空洞,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凉。这倒是实话,1963年四年制毕业赶上国家困难时期,中专生一律下车间当工人,转正定级就是二级工,学历工资的影子都没见着。
“工人二级工?”张顿会猛地抬起头,烟都忘了抽,小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中专生……工人身份……也能评工程师?!”他像是发现了某种荒诞的突破口,声音都尖利起来。“那凭什么我们SGS就不能评?!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科班出身?!哪个不是干了十几二十年?!哪个不比考工你当年的工人级别高?!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申自戎皱了皱眉,他一直不太看得上这种纯粹依靠“特殊贡献”破格提拔的案例。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掌握了话语权,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公允”:“嗯哼!张顿会这话就有点偏激了。考工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人家那是特殊贡献!是发明创造!解决了渡口三线建设的盲肠炎!‘一米七’热轧那个老大难,给国家节省了宝贵的外汇!那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当时指挥部上报冶金部特批的!情况特殊嘛!”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程鼎理和张顿会,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问题是,你们几位……有这种特殊贡献吗?有能拿得出手、让冶金部都点头的发明创造吗?嗯?”
这质问像尖刀一样刺过来。在那个年代,“特殊贡献”、“发明创造”是工程师职称的金字招牌,但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什么‘升官不发财’?”张顿会似乎被申自戎的“特殊论”激怒了,但他不敢直接顶撞这位劳模加党员,便把矛头再次指向了我,“考工,申师傅说得对,你是靠本事吃饭!可这‘本事饭’也不顶饱啊!书记给你戴顶‘凤雏’的高帽子,”他指了指我的头顶,脸上带着讥讽的笑,“给你涨一级工资了吗?发你十块钱奖金了吗?哪怕奖励你几斤肉票也好啊!啥都没捞着!就一顶空帽子,还他妈戴着沉甸甸的!你说是不是?”他试图将我拉入他们的阵营,共同控诉这不公。
我的心猛地一沉。张顿会无意中触碰到了我最深的恐惧和最沉重的枷锁。我哪里是他们口中“觉悟高”?我和他们不一样!天壤之别!
改革开放的春风是吹起来了,“臭老九”的帽子摘了,右派也平反了。可是,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他那段在旧政权里短暂的、糊口性质的任职经历,像一道永恒的、无法祛除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档案里,也刻在我的灵魂上!它从未被“平反”,也不可能被“平反”。那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我永远无法放下的、沉重的政治包袱!是我骨子里最深的痛和恐惧!
在这个技术科室里,程鼎理、张顿会他们可以发牢骚,可以不满,甚至可以像老王一样撂挑子走人,顶多背个“不安心工作”、“自由主义”的批评。可我呢?我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如果我像邯队长一样,在工作中出了哪怕一点点技术性差错,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疏漏,等待我的,绝不仅仅是撸掉职务、扣罚奖金那么简单。那立刻就会被无限上纲上线,变成“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变成“隐藏在技术队伍中的阶级敌人,借机破坏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家破人亡的深渊!
我必须干!我别无选择!而且,我必须干得比所有人都好!好到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好到让那些时刻盯着我的人,找不到一丝一毫借题发挥的缝隙!
程鼎理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此刻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缠绕上我的心头——“当心,别把‘混铁车修理厂’当成‘落凤坡’了!”
“落凤坡”……三国庞统殒命之地……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混铁车修理厂,这套图纸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老王为何避之唯恐不及?程鼎理为何欲言又止?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厂房的建设那么简单!它会不会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足以将我,连同我背负的沉重枷锁一起,彻底碾碎的巨轮?
冷汗,沿着我的脊椎无声地滑落。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表面的平静。图纸袋上“混铁车修理厂”那几个粗黑大字,此刻在我眼中,如同滴血的墓碑铭文。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门口和窗户,仿佛那里随时会冒出监视的眼睛。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申师傅说得对,那是我的本职工作……要什么奖励?”这话说得言不由衷,软弱无力。我只能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干好工作……是本分。”
程鼎理看着我那副强装镇定、实则难掩慌乱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担忧?还是……兔死狐悲的寒意?他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句“落凤坡”的警告,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脑海。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的光线一暗。
技术科科长羊晋题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门口。他身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门框的阴影里。
羊科长站在门口吆喝道:“各忙各的,别打搅人家考工,考工任务重着呢!”
大伙儿散去……
未完待续,后事如何,请看《第12章会审》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