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墨汁,如同骤然溃堤的绝望,从那小小的笔尖汹涌而出。乌黑的墨迹以惊人的速度贪婪地吞噬着洁白的纸面,瞬间便洇开拳头大小的一片污浊。正好将那几行关于“信息管理”的文字,连同丰癸轩指尖点着的那个“信息”二字,彻底地、无情地淹没了进去。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块沉甸甸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乌云,死死地压在了纸张中央,也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口上。
空气凝固了。
广播的声音还在窗外喧嚣、轰鸣,一遍遍重复着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词汇。这小小的房间里,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广播的余音在墙壁间空洞地回荡。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稿纸上那片迅速扩大的墨迹,眼睁睁看着它吞噬掉那些凝聚了我心血、又刚刚引发激烈挣扎的文字。世界仿佛骤然失重,只剩下那片不断扩散的黑色深渊。指尖冰凉一片,指尖传来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喉咙像是被那墨渍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丰癸轩显然也愣住了。广播的巨响让他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先是惊愕地投向窗外喧嚣的来源,紧接着又被桌面上的变故牢牢抓住。他的视线落在那片触目惊心的墨迹上,又飞快地转向我那煞白如纸的脸、失焦的瞳孔以及微微颤抖的手。
他脸上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震惊,随即是迅速弥漫开的忧虑。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那绝不仅仅是因为笔掉了。
“考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穿透了广播的噪音,“你怎么样?”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我,但又停在了半空,目光紧紧锁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全部的力气似乎都被那片墨迹吸走了。时间被广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的喧嚣,屋里的死寂,桌面上的狼藉,构成一幅荒谬绝伦、令人窒息的图景。
终于,那震耳欲聋的广播结束了。最后一句“时刻警惕!”的余音,如同鬼魅般在空气中拖着长长的尾巴。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的闷热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张被墨汁浸透的稿纸边缘,将它拎了起来。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沉甸甸地往下坠着,一滴浓黑的墨泪,“啪嗒”一声,滴落在斑驳陈旧的桌面上,绽开一朵小小的丑陋黑花。
那墨渍的中心,正是那个被点名的词——“信息”。它已经被彻底吞噬了,只剩下模糊扭曲的一团。周围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仿佛一场无声的屠杀现场。
丰癸轩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那张被玷污的稿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未尽的理解,有强烈的惋惜,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同身受的沉重。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让我不敢直视。
“这稿子……”丰癸轩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低沉而慎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核心内容非常扎实,实践经验极其宝贵。考工,你的思路是清晰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刺眼的墨污,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至于措辞,”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有些地方,我们可以再仔细推敲推敲。力求……表述妥当,大家都能准确理解。这是最重要的。”他特意强调了“妥当”和“准确理解”这两个词。
我捏着那张污损稿纸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墨水的黏腻和纸张被浸润后的脆弱。我垂下眼,视线依旧落在那团象征性的黑云上。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尘土,干涩发苦。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改!必须改成“消息”!立刻!马上!
“您说得对,丰队长。”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我……我这就改过来。用‘消息’。稳妥……稳妥最重要。”我甚至不敢再提“信息”这个词,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禁忌符号。
我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动作因僵硬而显得笨拙。那张被墨水玷污的稿纸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像一个烫手的罪证。我把它放在桌角灯光最昏暗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消失。然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灼热得烫痛了肺叶。我拉开抽屉,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哆嗦,在里面翻找着仅剩的几张干净的备用稿纸——那纸粗糙发黄,边缘带着毛刺。每一张都显得异常珍贵。
重新坐下,手指摸索着拿起那支摔过、墨囊肯定受了伤的钢笔。拧开笔帽,熟悉的英雄牌标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笔尖在备用稿纸的顶端悬停着,微微颤抖,在纸面上投下一个晃动不安的阴影。凝聚了半个月心血的原稿就躺在旁边,墨汁的污迹像一块狰狞的伤疤。我强迫自己忽略它,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空白的纸面上。
“施工管理中的……消息……”笔尖终于落下,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写下的却不是原本涌动着思考与激情的文字,而是一个个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失去了灵魂的妥协符号。
丰癸轩没有离开。他沉默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方凳上,目光不再是审视稿件,而是带着一种无声的重量,落在我笨拙而执拗地重新誊抄的背影上。房间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单调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以及我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呼吸。
时间在笔尖下凝固。汗水再次无声地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刚写好的“消息”二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我停下笔,盯着那片水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稿纸上那个被强加的词,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丰队长……”我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您刚刚说……核心内容没问题?”
丰癸轩的目光从稿纸上移开,落在我的脸上。他看得很认真,似乎想穿透我脸上那层极力维持的平静,看到非常好,考工。尤其是你提出的那个关于动态调整施工节点的思路,非常实用,也很有前瞻性。这才是文章的筋骨。”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至于……表皮上的用词,不必太过挂怀。筋骨在,文章就有力量。”
“表皮用词”……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却在我心里砸出沉闷的声响。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土。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桌角那张被墨汁彻底毁掉的稿纸,那团狰狞的黑,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我喃喃重复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低下头,重新握住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跋涉。白天在工地上,刺眼的阳光、飞扬的尘土、机器的轰鸣、工人们粗声大气的吆喝……一切都显得格外尖锐刺耳。那些噪音撞击着我的耳膜,模糊了思路。好几次,工长拿着图纸冲到我面前,急促地询问某个节点的具体安排,我的大脑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艰难。
……
在工地现场,丰癸轩招着手向我走来:“论文,寄出去了吗?”
“还没有。这几天有点忙,我想改好后,您再帮我看后,再寄出去。”我说。
“不用改了,上次看了,写的挺好,快点寄出去吧。”丰癸轩:“你上次说‘信息’是……?”
看着丰癸轩充满善意的期待眼神,我憋不住说:“信息奠基人香农(Shannon)三十三年前说‘信息是用来消除随机不确定性的东西’,虽然‘信息’被人们有着许多的理解,但是。香农的这一定义被人们看作是经典性定义并加以引用。而‘消息’是我们的重要的具有丰富内涵的传统常用词汇,‘息’者,呼吸时进出的气叫息。一呼一吸谓之一息。而‘消’的本义就是消失、溶解、散失;‘信’本义为真实,指诚实,不欺,信用,确实和可靠之义;”
丰癸轩:“嗯,有道理。”
“所以‘信息’更能表达和体现香农信息(ration)的定义;信息是管理的基础,计划管理的成败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信息处理的好坏。信息通俗地讲就是具有新内容新知识的消息,当人们获得信息后,就能消除某种认识上的不确定性,改变原有知识状态。所以,我在文中,用了‘信息(ration)’这个词汇。您的建议,我感觉很有道理,华罗庚的统筹法就是用平话的方式书写的。我就按您的建议,把‘信息’改为‘消息’好了。谢谢您。……”说到这里我有点后悔,考虑君子呀,考虑君子!没出息,你怎么就憋不住呢!你真辜负了丰癸轩一片好意!
丰癸轩:“听你刚才关于‘信息’和‘消息’的解释,我感觉,还是挺有道理的,那就不用改了吧。”
我说:“毕竟是统筹法经验交流会,不是科技论文交流会,用不着那么那么规范地咬文嚼字,我还是按您的建议改过来的好。”
丰癸轩:“不用了,不用改了,我还真为您的科学严谨态度和学识由衷地佩服。听您这么一解释,用‘信息这个词’确实比用‘消息’更准确,是我考虑不周。”
我真想上去握住丰癸轩的手说声谢谢!谢谢!转而一想,这是不是太冒失,太矫情,君子相交淡如水,我把对丰癸轩的尊重和感激藏在心里。
……
我把稿件又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按丰癸轩给我的地址寄了出去。
下章请看《请准》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