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绿君子看到前排几位老学者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因此,我认为,将‘Inforation’译为‘信息’,取其‘真实动态流通以消除不确定性’的核心要义,是精妙且契合的。在管理实践中,信息就是计划赖以生存的空气!计划管理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息流的真实、及时与通畅!”他几乎是喊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回鲁乾教授脸上。说完,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喉咙干得发疼,等待裁决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鲁乾教授脸上古井无波,那深邃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盯着考工,仿佛要看穿他脑中每一个神经元的颤动。礼堂的空气如同凝结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角落里,那位军代表的笔尖悬停在笔记本上方,留下一个墨点正在慢慢晕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嗯。”终于,鲁乾教授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低沉鼻音。就在考工的心几乎沉到谷底时,鲁乾眉峰一挑,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带着更强的压迫感:“那么,在你们这套TI4M统筹法中,抛开理论定义,你认为最重要的、能决定整个计划存亡的实质性元素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是它的命门?”
命门!考工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攀枝花二期工地泥泞的道路、因缺钱而停摆的巨大设备、工人眼中焦灼的期盼、指挥部里通宵达旦的争吵……更尖锐的,是那个漂浮在长江口的巨大阴影——宝钢!上马时的锣鼓喧天,下马时的万马齐喑,停建、缓建、再上马的反复折腾……哪一个字不是Money在背后翻云覆雨?在计划经济的宏大叙事下谈Money,是尖锐的禁忌!但TI4M的核心逻辑,就是让每一分钱花在刀刃上,让计划在冰冷的资金约束下也能呼吸!
一股混合着压抑、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考工猛地抬起头,迎着鲁乾教授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再不躲闪。他张开嘴,一个在脑海中盘旋已久、此刻却显得无比突兀和尖锐的词,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脆响,冲口而出:
“Money!”
死寂。绝对的死寂。
整个京西宾馆大礼堂瞬间被冻住了。炽热的碘钨灯光线仿佛凝固在空中,空气不再流动,连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都彻底消失。台下近两百张面孔瞬间定格,写满了惊愕、茫然和难以置信。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有的错愕地张着嘴,有的眉头紧锁,眼中是震惊和深深的忧虑。角落里那位军代表,一直垂着眼帘,此刻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像黑暗中骤然点燃的探照灯,死死锁定台上的考工。主席台上,居中那位头发花白的部委领导,原本端着的茶杯盖子“咔哒”一声轻响,碰在了杯沿上,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锋,扫向考工。
考工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冰冷和压力,如同实质的重锤砸在胸口。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雷,几乎要撞碎肋骨。但他没有退缩。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必须把逻辑钉死。他顶着几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声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补充道:
“宝钢!宝钢工程建设,上马、下马、停建、缓建、再上马,牵动亿万国人心……这反复折腾的背后,不就是Money惹的祸吗?!”
“轰——!”
短暂的寂静后,礼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惊讶的抽气声、椅子挪动的吱嘎声如同潮水般席卷而起。震惊、不解、愤怒、一丝隐秘的赞同……无数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片混乱的声浪中,鲁乾教授脸上紧绷的神色却骤然冰消雪融。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向上牵动,一丝畅快、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笑意缓缓扩散开来,最终化为一声低沉却洪亮的:“呵……哈哈哈!”他笑着,看向考工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充满了某种发现璞玉般的惊喜和狂放不羁的赞赏。
“好!”鲁乾教授朗声打断逐渐升腾的议论,笑声爽朗,如同金石相击,“Money!好一个Money!问完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考工,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礼堂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考工,会后若不嫌弃我这老头子聒噪,一起聊聊?”
考工如蒙大赦,巨大的惊喜和余悸同时冲击着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恭敬:“好的,好的!岂敢嫌弃鲁教授?能当面聆听您指导,求之不得,是我莫大的荣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鞠躬,动作幅度之大,引得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人们困惑地看着鲁教授的转变,看着那个年轻工程师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鲁教授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起初是试探性的、零星的,带着惊愕后的茫然。但随着鲁乾教授宽厚有力的掌声持续响起,这掌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点燃了整个礼堂!近两百人,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都在惊涛骇浪后本能地跟随着这位学术巨擘的节奏。掌声由小变大,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如同汹涌的海潮,在礼堂高大的穹顶下激烈回荡!
考工僵立在讲台的灯光下,脸颊滚烫如同火烧,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他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再次欠身致谢。那雷鸣般的掌声,此刻听在耳中,混合着尚未平息的惊惶,像无数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似乎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门后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酝酿。
然而风暴不容喘息。掌声刚刚有平息的迹象,台下后排一个利落的身影已倏然站起。主持人刚要抬手维持秩序,对方已抢先开口,声音清亮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压住了礼堂的余音:“我有问题!”
主持人无奈,只得手势示意:“请冶金部周蓉桦工程师提问。”
周蓉桦,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列宁装的女工程师,齐耳短发纹丝不乱。她快步走到过道中央,站姿挺拔,目光如炬,径直锁定考工,问题清晰有力,直指要害:“考工同志!你刚才强调Money是核心元素,这个判断很大胆。那么,请问支撑你计划中庞大Money数据流的基础是什么?来源是否可靠?计算模型是什么?”
她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关切,“据我所知,你本人担任工程队长,日常带队伍、抓生产、解决技术难题、协调现场各种扯皮纠纷……工作强度极大!如此繁杂的数据计算、核对、分析、更新,需要投入海量时间精力!请问,你是如何兼顾如此繁重的一线管理工作和计划所需的庞大数据工作的?难道一天有48小时?还是你有三头六臂?”她的质疑如同连珠炮,字字敲在现实的软肋上——一个工程师,如何在泥泞的工地与庞大的数据海洋间分身?这几乎是颠覆认知的!
周蓉桦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台下很多一线代表纷纷点头,显然心有戚戚。主席台上那位部委领导的眉头也再次锁紧,审视着考工。角落里,其他代表的笔早已悬停,笔记本上那个鲜红的叉号似乎更加刺眼了。
考工刚刚因掌声而略微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他感到后背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金钱数据!这无疑是另一个雷区——计划与预算那根敏感的神经……
“周工是我们冶金系统的领导,感谢领导对我们工作的理解与体谅。‘Money’数据来源于‘工程预算’,我们公司计划科和工程队设有专职预算员,数据是现成的,拿来即可,无需我亲自计算。当然,预算员的经验及其协作配合至关重要……”
“时间到!多亏考工程师额外留给大家的5分钟缓冲,看来时间依然紧张,大家讨论如此热烈,诸多问题只能留待会下个别交流了。感谢考工程师!”会议主席做了个手势:“下一位发言的是……”
代表们的掌声再次响起!我如释重负,这才惊觉背部的汗珠早已将衬衫洇湿!论文的讨论与答辩,是一个不断改进、完善与提升的过程,是学术验证、能力淬炼与思想创新的催化剂。至此,我的首次论文发表、讨论与答辩,虽历经紧张,终是圆满通过。
后事请看《第24章约稿》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