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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切入2队4(1/2)

一九八三年一月,上海的冬天,冷得刺骨又粘腻。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雾便已弥漫开来,像一层浓稠、湿冷的裹尸布,极其敷衍地覆盖在宝钢建设指挥部SJY分指挥部SGS生活基地上。远处的工地在雾霭中沉浮,巨大的塔吊只显出雄伟的轮廓,像上古恐龙巨兽沉默的骨殖。寒风卷过空旷的场地,带着泥土和冰冻河滩的气息,刮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

考绿君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磨得油亮的蓝色帆布工装,背着那只用了多年的旧帆布工具包,挺直腰板站在二队驻地入口那片被踩得发亮的空地上。冰冷的雾霭缠绕着他,钻进脖子,紧贴着他瘦削而线条硬朗的脸颊。他站得如同一根深深打进冻土的钢钎,纹丝不动,只有口中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拖曳出短暂的、翻滚的白气。他早早地来了,比通知的时间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

工人们开始从晨雾气里钻出来,影影绰绰,汇成一股移动的人流。沉重的翻毛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混杂着工具碰撞的叮当脆响和含糊不清的招呼声。他们大多缩着脖子,带着尚未完全摆脱暖被窝的困乏,步履拖沓。

“考队长,早啊!”有人远远地抬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应付。

“嗯,早。”考绿君子简短地回应,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走近的身影,像探照灯掠过昏暗的靶场。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估算着速度,衡量着那股看不见却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松懈与惯性。

昨晚临下班前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考绿君子眼前,面对调度羊书田的抱怨,切入点的出现:当他通知劳资员小刘、成本员老孙、会计员钱大姐明早提前到岗,参与现场考勤考核时,三张脸上瞬间凝固的惊诧和不解。老孙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多此一举”。

“考队长,”劳资员小刘,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鼓起勇气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显得有点突兀,“咱们……不都有制度吗?考勤表基层班组都按时交上来,我汇总核对,孙师傅那边核算成本,钱大姐核发工资,一环扣一环……”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老孙和钱大姐,寻求支持,“咱亲自下去盯着,这不……这不乱了规矩吗?越俎代庖了不是?”

“就是啊,队长!”成本员老孙立刻附和,语气带着经验丰富的老油条的圆滑,“制度在那儿摆着呢,何必兴师动众?大家每天活儿都干不完呢。”会计钱大姐也跟着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窗外工地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安静带着一丝紧张的抗拒。

考绿君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三人,神情纹丝不动,嘴角甚至没有一丝下撇,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刘会计、孙师傅、钱大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砸出不容置疑的涟漪,“制度?制度不是贴在墙上的画,是要落到地上的钉。正常归正常,明早,就是随机检查,看看咱们这‘正常’的考勤制度,底下到底落实了几分?有没有该来没来的?有没有该管的没管住?看看这块基石,究竟是钢筋铁骨,还是……松软河浜的淤泥?”

他语气平缓,话语的分量却沉沉地压下,那声短暂的停顿,更像是一柄无形的锤子,敲打在三人紧绷的神经上。小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钢笔,老孙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算盘胡乱拨弄了一下空档,发出“哗啦”一声轻响。钱大姐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磨得发亮的旧皮鞋。

此刻,站在冰冷的晨曦中,考绿君子看着稀稀拉拉踩点而来的身影,嘴角那丝冷意更深了。他知道,这“随机检查”的第一步,已经踩在了某些人早已习惯的舒适区边缘。

“考队长!您这……来这么早啊!”一个略显惊讶又掺杂着几分热情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

考绿君子循声望去。二队党总支书记成烨材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正大步流星地走近。成书记五十岁上下,体态略有发福,红光满面,穿着整洁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他那双小而有神的眼睛飞快地在考绿君子脸上和他身后站着的劳资员小刘、成本员老孙、会计钱大姐三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但那笑容底下,分明闪过一丝探究和审视。

“成书记早。”考绿君子微微颔首致意。

成烨材的目光在那三个低头垂手、明显带着不安的下属身上顿了顿,笑意更浓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些:“哟呵?这是……有秘密行动?”他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带着点亲昵的责备,“考队长,这搞突然袭击,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这个书记通通气?”他拍了拍考绿君子的胳膊,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不轻。

考绿君子感受到胳膊上那一下颇有意味的拍打,胳膊的肌肉微微一紧,面上却依然沉着:“成书记说笑了。也就是一次正常的随机考勤检查,行政和技术上的常规工作,想到您管着全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千头万绪,这点琐碎小事,就没敢惊动您,怕给您添麻烦。”

“诶!麻烦啥?”成烨材摆摆手,嗓门宏亮,像是要让雾气里所有支棱着的耳朵都听得真切,“咱们二队的事,再小也是我这个书记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挺了挺胸膛,稳稳当当地站到了考绿君子旁边,那神态,如同一个即将欣赏精彩大戏的观众。

考绿君子从他眼角眉梢捕捉到一丝几乎藏不住的期待——那是一种在棋盘上,终于看到对手按捺不住落下关键一子的兴奋。显然,他等这一天很久了:“好哇,考绿君子,考队长,你这‘技术管理专家’的名头,总算是要落点实在的了!”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影穿过雾气,径直朝他们走来。来人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头,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卡其布工作服,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谦卑却又傲慢的微笑,正是二队生产技术组组长柳至湘。

“考队长,早上好!成书记也在啊!”柳至湘的笑容堆在脸上,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嘴上打着招呼,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眼神在考绿君子和成烨材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随即非常自然地站到了成烨材的另一侧,仿佛那是他固定的位置。

雾气中,又有脚步声靠近。调度员羊书田晃动着高大的身躯走过来,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支铅笔。“考队长,成书记,柳组长,”他挨个打过招呼,目光落在考绿君子脸上,带着点探询,“一大早这么大阵仗?有啥需要我调度配合的吗?您尽管吩咐!”

“羊调度,”考绿君子语调平稳,“你今天任务重,那边打灰(浇筑混凝土),你得多盯紧点,确保料足、车顺、人到位。这边没调度的事,忙你的去吧。”

“哎,好嘞!”羊书田爽快地应了一声,想起昨天临下班前向成书记反映工长工人脱岗,和对考队长的抱怨,脸上堆着笑,身体却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抱起胳膊,一副饶有兴致准备看戏的模样。

雾气似乎被几道人影搅动得更加浓稠。考绿君子、成烨材、柳至湘、羊书田四个人,加上旁边垂手站着的小刘、老孙、钱大姐,无声地围成了一个微妙的、带着压力的小集体,沉默地在稀薄的晨光中等待着什么。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只有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才能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浓雾深处,终于响起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轻快,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种近乎悠闲的“笃笃”声。一个身影渐渐清晰,是混凝土工长内吉法。

他今天的装扮与周围灰蒙蒙的工装海洋格格不入。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毛涤中山装熨烫得笔挺硬朗,领口紧扣,露出里面雪白的假领子。头发抹了头油,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地贴在脑门上。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唯一扎眼的是,他没戴安全帽,也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他脸上挂着轻松自如的笑容,像是去赴一个期盼已久的约会。

内吉法径直走到这个沉默的小集体面前,目光掠过成烨材、柳至湘、羊书田,最后落在考绿君子身上,笑容依旧灿烂,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考队长,早上好啊!各位领导都在呐?”他抬手,下意识想去抚平那并不存在的领带褶皱——这是他新学来的、自认为很“干部”的动作。

考绿君子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缓慢而锐利地刮过内吉法这身不合时宜的“盛装”,最后钉在他那双擦得过分亮眼的皮鞋上。他没有回应内吉法的问候,沉默在凝滞的空气中持续了两三秒,重得压人。

“内吉法工长,”考绿君子的声音不高,穿透雾气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纯粹冰冷的询问,“今天……二队有什么重要外事活动?”他眉头微蹙,嘴角向下抿出一个极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弧度,“你这身打扮,是要代表我们宝钢指挥部去接待外宾?还是……要去人民大会堂受勋领奖?”

周围的空气猛地一震。成烨材抱着胳膊,眼神闪烁;柳至湘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僵硬,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羊书田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小刘、老孙、钱大姐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内吉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层劣质的油漆被骤然冻结。他本能地挺直了背,试图维持那点体面,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和强撑出来的底气:“考队长您真会开玩笑!这不……工会那边组织的摄影学习班,今天开班第一课,让我去参加学习。工会黎主席亲自点名让我去学点技术嘛!”他特意加重了“工会黎主席”几个字,眼神瞟向旁边的成书记,寻求某种无形的支持。

“哦?”考绿君子像是刚明白过来,尾音拖得有些意味深长。他上前一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内吉法的双眼,“摄影学习班?黎主席点名?”他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敲凿出来的,“很好。学无止境,是好事。”

内吉法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仿佛能剥开他精心打扮的皮囊,直视里面那点怯懦和侥幸。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硬生生忍住,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嘿,考队长,您……您别这么看我,怪……怪不好意思的。”

“不好意思?”考绿君子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骤然消失,整张脸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他猛地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字如同一枚冰锥,狠狠砸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内吉法工长!该不好意思的是谁?是你!是你把我搞得非常不好意思!非常非常不好意思!”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撕裂了沉闷的雾气!周围所有走动或驻足观望的工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无数道目光“唰”地聚焦过来。

内吉法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嘴唇还在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崭新的中山装上。

“我怎么啦?”内吉法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带着被羞辱的委屈和一丝强撑的恼怒,声音却干涩嘶哑,底气全无。

“你怎么啦?”考绿君子猛地抬手,食指如枪口般直指内吉法的眉心,声音像淬了火的钢丝绷紧到极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施工技术队长?还有没有半点组织纪律?!”他的手势凌厉地指向旁边工地入口悬挂的一块巨大的、油漆剥落了些许的木牌——“工程进度表”命!”

他收回手,声音压低了,却更冷更沉,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奔涌:“今天是什么日子?设备基础打灰!打灰!混凝土浇筑!技术要求多高,质量要求多严,工期要求多紧!你这个当班混凝土工长,在干什么?嗯?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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