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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交待2队8(1/2)

交待

尘土在铁灰色的天幕下翻滚,1983年4月的上海宝钢建设工地,像一头匍匐在长江口、永不餍足的钢铁巨兽。SGS生活基地那座会议室里,空气却凝固得如同铅块。

会议室里,汗水、劣质烟草和隔夜饭菜的气味沉闷地混合着。吊扇在头顶徒劳地旋转,搅动起热烘烘的气流,却带不来一丝清爽。长条桌旁挤满了人——施工科、工会的干部、技术员、工长、职工代表,一张张脸孔在昏黄灯光下,或隐晦、或焦灼、或事不关己。

“你们,”考绿君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中透出一股撕裂般的痛楚,“总说规章制度是枷锁,是束缚。可李卫国的血,就流在你们脚下这片水泥地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孔乙己的拳头在腿侧攥紧,指节泛白;武常法的镜片反射出冷光,锐利得能切开空气;汪榫蔺的笑容彻底碎裂,嘴角抽搐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

考绿君子向前一步,安全帽被他轻轻搁在会议桌边缘,发出沉闷的轻响。“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只因为一时疏忽,就葬送在你们轻飘飘的‘管卡压’里。他本可以活着——像你们一样,抱怨安全帽的勒痕,抱怨工地的尘土,抱怨生活的琐碎。”他的语调转为一种近乎耳语的控诉,却字字如锤,“现在,你们告诉我,这顶安全帽是保护的头盔,还是谋杀的工具?”孔乙己的长衫衣角随风轻晃滑下,他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武常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却最终沉默;汪榫蔺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工会干事汪榫蔺端坐主持人位置,藏青色涤卡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钉子般钉在对面的考队长身上。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精心修饰却又呼之欲出的快意,如同终于等到猎物步入陷阱的猎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考队长,”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裹着凉意,“今天大家提了这么多问题,你是不是……应该给大伙儿一个像样的交待?”那个“交待”二字,他咬得分外清晰、沉重,仿佛带着昔日岁月里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拷问意味。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到考绿君身上。

考队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头还蹭着块灰泥的工装,在这种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侧过脸,越过狭窄的窗户,望向外面那片喧嚣的钢铁丛林。高耸的铁架塔吊刺破雾蒙蒙的天空,焊接的火花在远处一闪一闪,如同暗夜中倔强的星子。机器的轰鸣隔着薄薄的墙壁顽强地钻进来,那是工地的脉搏,是他三个多月来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战场。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投向汪榫蔺,神态平和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潭。“‘交待’?”他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这个字眼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汪干事,你是在主持工作讨论会,还是在开一场——”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汪榫蔺瞬间僵住的脸,“——文化大革命式的批判会?”

“哎呀呀!”工会副主席黎垚侗腾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身子,如同被火燎了屁股,额角瞬间渗出一层油亮的汗珠。他双手虚按,急切地打着圆场,声音干涩,“误会!纯粹误会!汪干事这词儿用得欠妥,欠妥!考队长,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就事论事,就当是……是请考队长解释说明一下!”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汪榫蔺直瞪眼,示意他赶紧找补。

汪榫蔺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他迅速瞥了一眼黎垚侗,喉咙里似乎梗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是…是…黎副主席说得对。考队长,我刚才用词不当,请别介意。那么,就请您针对大家提出的意见,作个说明吧。”他声音里的那点得意,终究被强行摁了下去,只剩下一丝掩饰不住的狼狈。

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略微松动了一丝。

考绿君重新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刚才会上同志们讲了五点:一、目无党的领导;二、资产阶级路线,侵犯工人利益;三、规章制度搞‘管、卡、压’;四、克扣工资;五、脱离群众,不到现场。我挨个回应说明。”

“第一点,关于所谓的‘目无党的领导’……”他刚开了个头,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

“这个问题,我来回应!”声音发自长桌另一端。

党总支书记成烨材推开了面前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双手按着桌面站了起来。这位四五十岁的老党员,复员老兵,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刻着风霜,但腰板挺直如松,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二队的总支书记,我的职责,就是把党的方针政策,不折不扣地落到二队的实地上!”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考绿君身上,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什么是党的领导?党领导什么?就是方针政策!这三个月,我和考队长,是天天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考队长,……”

成烨材转向众人,每一个字都敲在桌面上,“考队长,始终坚持一条:事前请示,事后汇报!队里每一项工作计划,每一个问题的处理,包括细致入微的思想工作,哪一样不是在党总支的指导下进行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嗡嗡作响。“凭什么说考队长无视党的领导?这顶帽子,太重,也太冤!考队长坚持原则的果断坚决,解决问题时的雷厉风行,不怕得罪人,不怕啃硬骨头,就凭这股子劲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言的庄重,“即便考队长现在还不是党员,但在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上,他比某些党员做得更到位、更纯粹!考队长,就是我们二队的好队长、好工程师!今天,在这里,我用自己的党性为他担保!”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金属撞击般的铿锵余音。吊扇的嗡鸣似乎都暂时被压制下去。

考绿君微微低下头,下颌线骤然绷紧。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直冲眼眶,视野瞬间模糊。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直至它深陷齿间,铁锈般的腥气弥漫开来,才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意狠狠逼退。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无声滚动,正要开口,却被一个更激昂的声音截断。

“说到脱离群众?简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调度羊书田霍地站了起来,健硕的身子像根绷紧的弹簧。他是个典型的工地汉子,嗓门洪亮,挥舞着手臂,仿佛对着工地上千百号人喊话:“考队长来二队才几天?满打满算三个来月!可这三个来月,他脚底板把咱们二队踏遍了!哪个工长、哪个班长的门他没敲过?哪个班组的活儿他没摸过底?我敢拍胸脯说,在座的这些老同志、老领导,你们心里那本账,怕是还没考队长一半细!”他目光灼灼地转向面色尴尬的汪榫蔺,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汪干事,您是工会的专职干部,端的就是群众工作的饭碗!你在二队工作多年,可论起对咱们二队工人兄弟家里锅冷灶热、谁家孩子上学难、谁家老人病了的了解,您——”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顿,带着粗粝的穿透力,“还真拍马加鞭也赶不上考队长!”

羊书田说完,气呼呼地坐下,胸膛还在轻微起伏。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呼吸声和吊扇单调的嗡鸣。汪榫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从白里透出点青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羊书田的方向。

·“关于考队长到不到现场的问题,我再补充一点。”经理办公室主任邯臻匠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从容不迫拍,不慌不忙地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经理办公室特有的权威感。“本月月初,大概七八号吧,宗楚恴书记从北京开完会回上海,到公司已经是傍晚六点来钟了。荪云昌经理和我,陪着宗书记直接去了现场视察。”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宗楚恴是SGS的党委书记,是公司一把手,真正一言九鼎的人物。

“那时候,现场除了个别班组在加班加点抢工期,其他人都下班了。”邯臻匠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回味当时的场景,“七拐八绕,就在脱硫塔基座那片正在加班的工地,嘿,一个人影正在那儿转悠呢——不是别人,正是咱们考队长!”

宗楚恴书记当时就笑了,声音透过邯臻匠的讲述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边:“都说咱们考队长神龙见首不见尾,抓不住,摸不着,现场瞧不见,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倒是有缘赶巧了?老荪啊,你看看,这么晚了,我还能在现场逮着他,你说我这运气是不是该去买张彩票了?”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画面感扑面而来——暮色沉沉的工地,风尘仆仆的几位领导,那位独自在现场巡视的考队长。

就在这片微妙的寂静里,邯臻匠顿了顿,模仿着当时旁边一位加班班长的响亮嗓门:“考队长有个板眼!叫做‘上班看纪律,下班看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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