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书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啊。”
“那你,”我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脸上,“算不算工会的铁杆?”
羊书田的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不自在,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算是吧。毕竟在二队工会待了这么多年。”
“好。”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那么,既然是工会的铁杆委员,刚才在会议室里,在所有‘自己人’都卯足劲要批判我的时候,你为什么站出来替我说话?你为什么敢顶着‘惹不得’的压力,第一个明确地说‘队长砍掉那些不合理的环节,是为了把钱用在刀刃上,用在保障一线工人的劳保和真正必要的福利上’?你为什么敢说‘工期滞后,奖金发不全,问题不全在队长,管理混乱、职责不清才是根子’?”
“你为什么敢顶着‘惹不得’的压力说:‘考队长来二队才几天?满打满算三个来月!可这三个来月,他脚底板把咱们二队踏遍了!哪个工长、哪个班长的门他没敲过?哪个班组的活儿他没摸过底?我敢拍胸脯说,在座的这些老同志、老领导,你们心里那本账,怕是还没考队长一半细!’你为什么敢怼汪榫蔺‘汪干事,您是工会的专职干部,端的就是群众工作的饭碗!你在二队工作多年,可论起对咱们二队工人兄弟家里锅冷灶热、谁家孩子上学难、谁家老人病了的了解,您——’还真拍马加鞭也赶不上考队长!”
考绿君子的问题像锥子,一下下戳在羊书田的心防上。他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似乎在挣扎着什么。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坦诚:
“我…我是实事求是!我羊书田虽然是个小调度,在工会混口饭吃,但我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光,“我看到的就是这样!你来了以后,虽然管得严,规矩多,得罪人,但工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扯皮拉筋少了,材料浪费少了,瞎指挥少了,窝工返工也少了!你把上面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劳保用品,手套、肥皂、口罩,实实在在地发到了干活最苦最累的工人手里!而不是像以前,工会想怎么分就怎么分,最后落到谁手里都不知道!奖金你是没发全,可那是工期没赶上!你把原因一条条列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分析!要扣,连你自己那份都扣得最狠!大家伙儿眼睛是雪亮的!心里都有一杆秤!我…我不能为了讨好谁,就闭着眼睛瞎说!那…那还算个人吗?!”
羊书田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来自底层劳动者的质朴和血性。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他的话点燃了。
考绿君子看着羊书田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份混杂着委屈、愤怒和坚持的光芒,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舒缓的笑容。考绿君子拿起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毛选》,不经意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考绿君子缓缓念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老祖宗在《尚书》里说得透彻啊。上天的看法,就来自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和群众的看法;上天的听闻,就来自我们这些普通人和群众的声音。民意,就是天意。”
我放下书,目光温和地看着羊书田:“书田,你刚才问我,他们为什么反水?为什么替我说话?我想,或许他们…至少有一部分人,也像你一样想的。”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良心!正义感,它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就活在每个人的心里!只是有时候被一些东西暂时蒙蔽了、压制了。”
考绿君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SGS生活基地的沉沉夜色,远处宝钢工地的巨大轮廓在黑暗中矗立,几点稀疏的灯光顽强地亮着,像是黑暗中的星辰。考绿君子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要不然,我们党,我们革命,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靠相信群众有觉悟,有智慧,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就是靠‘相信群众,’这条铁打的真理吗?”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灯光在我脸上投下清晰的轮廓,“今天会上那些人,他们未必是真心拥戴我,甚至可能还在讨厌我、忌惮我。但他们心里那杆秤,没歪!他们看到了事实,看到了改变,看到了谁在真干事,谁在玩虚的。当‘惹不得’想借着工会的名义搞一言堂、搞排除异己的时候,当他们发现自己也被裹挟着要去违背基本事实和良心的时候,那杆秤就会发挥作用!这就是民意,这就是人心向背!”
我看到羊书田眼中的惊诧和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索,但眉宇间那缕担忧仍未完全消散。
我走回桌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安抚:“不过,书田,你也不用太担心。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你在会上说的是实话,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这一点,谁都不能不承认,‘惹不得’也不能公开否认这一点,否则他就站不住脚了。第二、”我又竖起一根手指,“你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工会的事。你没有向我透露任何工会的内部决策或者所谓的‘秘密’”。第三、我竖起第三根手指,“你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在工地上、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仅此而已。而且,你的发言体现了对工会的关心爱护和支持。”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所以,工会没有理由迁怒于你。相反,他们如果因为这个就打击你、不信任你,那只会让更多人看清他们的本质,让他们更加离心离德。‘惹不得’是个聪明人,至少表面上会权衡利弊。鉴于这三点,你大可放宽心回去睡觉。”
羊书田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他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反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邯主任呢?”他试探着问,“邯主任今天怎么也突然来开会了?而且来得那么巧?我记得工会原来的通知名单里,好像并没有邀请他这个经理办公室的邯主任?是你…你私下请他来的?”
他问这话时,目光紧紧锁住我,仿佛想捕捉到我一丝一毫的隐瞒。
“邯主任?”考绿君子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我连今天开会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开什么会。开会还是你通知我的,从接到你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队长,工会紧急通知开会’,到咱俩一起走进会议室,前后不超过三十五分钟。书田,你看我,”我摊开手,做了个毫无秘密的动作,“我俩全程都在一起,寸步不离。我哪有时间联系邯主任?飞鸽传书吗?”
考绿君子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再说,我刚来SGS公司,两眼一抹黑,人还没认全呢。邯主任是经理办公室主任,是个大大忙人,我平时最多也就是在公司协调会时见过几面,连话都没单独说过几句。电话号码都不知道,我想联系他,也联系不上啊!”
羊书田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胖脸上写满了更大的困惑:“这就更奇怪了!邯主任平时很少参加这种基层工会的具体事务讨论会。他今天不仅来了,而且来得不早不晚。偏偏就在汪榫蔺准备发动总攻、气氛最紧张的时候,经理办公室主任邯臻匠,他说起了“关于考队长到不到现场的问题,我再补充一点。…宗楚恴书记从北京开完会回上海,到公司已经是傍晚六点来钟了。荪云昌经理和我,陪着宗书记直接去了现场视察。…班长反映考队长,每天上班比别人早,下班比别人晚,早抓纪律,晚抓作风…”,那气场都不一样了!也没说什么重话,就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嘿!这话一出,汪榫蔺那张黑脸都僵了一下!后面老王头他们几个的态度马上就软了…这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就有点诧异,你小子…你怎么就那么好运气哩?”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前几任施工队长,哪个不是背景硬实或者经验丰富的老手?结果呢?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不是被挤兑得灰头土脸自己申请调走,就是被抓到把柄被撸了下去!我原来还天天为你捏把汗,生怕你步了后尘!没成想啊,没成想…”
羊书田摇了摇头:“没成想…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嘁哩喀喳就摆平了,才到二队三个来月,就妥妥地站稳了。”
福祸突变是个意外,事物向对立面转化,却实是自然规律的必然。
“站稳了?结论还太早,如果能在三个月后,也就是上半年,把原来损失的工期全赶回来,计划能超额完成,不拖‘八五九’目标的后腿,那才能挺起腰杆说‘我们二队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考绿君子我看羊书田调度谈兴甚欢,忙催促他:“不聊了,不聊了,夜深了,赶快回去吧!”
今天的会议有点诡异,不光羊书田调度感觉有点诧异,考绿君子也感觉诧异。不过仔细想一想其中的逻辑关系,好像又尽在理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