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楚恴沉沉地接上话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像沉重的鼓点敲在考绿君子紧绷的神经上:“才经理说得对!问题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我们有些人,”
宗楚恴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箭,扫过角落阴影里樊勤犇的方向,意味深长,“却视而不见,闭目塞听,甚至无理强辩,试图蒙混过关!还有的……”他再次停顿,那停顿里蕴含着更深的审视,“为一己私利,打着小九九,绕着问题走!”
宗楚恴的声音陡然带上严厉的寒意:“技术科方案审核,问题堆积如山,没人深究,等出了恶性事故才傻眼,束手无策!你呢?”宗楚恴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考绿君子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赞赏,“刚来SGS七里卡拉,人生地不熟,就解决了拖沓半年的技术瓶颈(见《第7章风褚理事_初到SGS》);混铁车那个内衬修理车间地基处理的死硬疙瘩,多少技术员、老专家啃了几年啃不动,积压成山,你一出手,直接找到设计上的症结要害,进行混铁车解体坑设计修改立刻扭转僵局(见《15章修改_混铁车解体坑》)!企业整顿,缺的就是你这双能穿透迷雾、精准发现问题、然后拿出办法解决问题的眼睛和脑子!”那目光里,是沉重的肯定,更是沉甸甸的期望。
“宗书记、才经理,感谢领导对我这点工作的肯定…”考绿君子心头滚烫,巨大的惶恐却并未因此消退半分,反而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可…可那些都是‘物’的问题啊!是图纸,是设备,是技术参数!是工程师的本分。解决它们,靠的是技术逻辑和工程实践。企业整顿,整的是‘人’!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事的关系网络,是根深蒂固的工作惯性,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阻碍发展的积弊和阻力!这完全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啊!我…真没这个金刚钻,揽不下企业整顿这个瓷器活。”汗水沿着他的鬓角不停地滑落,砸在脚下布满泥尘和水泥浆的鞋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物的问题后面,站着的不是人吗?管理混乱、效率低下、推诿扯皮,哪一样离得开人?”才椽工的语气缓和了些,但那股推力却更加不容置疑,他绕过桌子,走近考绿君子:
“你在二队搞歼灭战,把现代化管理那套‘统筹法’玩得溜溜转,什么‘水急鱼跳’、‘改弓走弦’、‘滤波’,干得多欢实,总结得多生动!工人师傅们为什么服你指挥?因为你懂技术,更因为你那套方法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他们的麻烦,提高了效率!”说着,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份边角有些卷曲的油印资料,“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时间坐标网络计划资源流协调技术浅探》的标题赫然在目,纸面上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和淡淡的机油渍。“这个!你为了方便工人师傅实际操作、提高工效搞出来的玩意儿,不但在工地上好用,还在兰州全国统筹法科学大会的台子上交流发表了!给咱们SGS争了光!这难道不是管理?不是实实在在解‘人’和‘事’如何拧成一股绳、高效运作的问题?!”才椽工的手掌重重按在那份薄薄的资料上,眼神炽热,“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既能钻透技术、又能琢磨管理、还能跟工人打成一片的新鲜血液!”
考绿君子脸上瞬间一热,连忙摆手,带着真诚的惶恐:“才经理,您这才是真正企业管理的大专家!西冶‘工经管’(工程经济与管理)的高材生啊!整个总公司系统都数得着的宝贝!我那点小打小闹,在您面前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实在…小儿科,不值一提!”他深知眼前这位才椽工那稀缺专业的含金量——在遍地都是钢铁、机械、土建工程师的冶金建设系统里,懂工程、懂技术又懂经济管理、懂成本核算的复合型人才,那真是凤毛麟角。(注:改革开放初期,“工程经济与管理”专业人才极度稀缺。)
“公司相信你!”宗楚恴书记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动摇的组织意志。他从藤椅上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视考绿君子的眼睛,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此刻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一切犹豫和胆怯,“相信你一定能啃下企业整顿这块最硬的骨头!”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组织交付的重量和一种不容退缩的殷切期许。
办公室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吊扇徒劳的嗡鸣、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哨声,似乎都被这沉重的信任压得失去了声响。窗外恰好一声轮船进港或离港的汽笛长鸣,尖锐刺耳,撕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考绿君子一颗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推辞?再多的推脱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近乎不识抬举,辜负了这破格的信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脑中炸开:考绿君子啊考绿君子,你再磨叽,再推三阻四,那可真成了俗话里说的——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奔突冲撞,混杂着巨大的无奈、泰山压顶般的压力,以及一丝被这极度信任所点燃的、滚烫而陌生的热流。
宗楚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最后残留的挣扎,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坦诚:“考工,还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实际的难处,敞开说!我们是实实在在把担子交给你,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组织,就是你的后盾。”
考绿君子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钢铁厂特有的粉尘、机油和隐约的硫磺气味,直冲肺腑。豁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取一个放手施为的空间!
“既然书记让我敞开说,那我就斗胆直言!”考绿君子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刚磨过的刀刃,迎着宗楚恴和才椽工的目光,斩钉截铁,“要搞企业整顿,翻箱倒柜,刮骨疗毒,动真碰硬,核心就两条!”他猛地竖起两根手指,每一根都凝聚着巨大的决心和破釜沉舟的气势。
“第一,行政力度!力度就是命脉!不破不立!,整顿必然要触动某些人的奶酪,要得罪人!要打破坛坛罐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锋陷阵般的激越,“如果够硬!那么,”他几乎是吼出来,“上面手松一寸,,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而烂尾。”(他心中呐喊的核心其实是:党委一把手的决心和撑腰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没有党委的钢铁意志做后盾,没有书记您顶在最前面,一切免谈!)
“第二,法律法规!管理不是喊口号,必须有明细如刀的条文依据!权责边界在哪里?奖惩尺度是什么?不能你说你的,我干我的,你吹你的号,我唱我的调,那不乱套了吗?怎么执行?怎么量化考核?出了问题拿什么说话?怎么让受奖受罚的人心服口服,让干活的人气顺劲儿足?”
考绿君子语速加快,锋芒毕露,每一个质问都掷地有声,“当然,观念转变是根子里的问题,但这属于政治思想工作范畴,需要时间浸润。只要党委下了铁的决心!”他目光灼灼地钉在宗楚恴脸上,毫不退缩,“不换思想,就换岗!所以归根结底,”他斩钉截铁地总结,每一个字都像淬火后砸下的钢钉,“整顿成败,就看党委的决心!看行政的力度!党委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领导一切,整顿的力度和意志,必须自上而下,贯穿到底!穿透每一个层级!”铿锵的话语在办公室坚硬的地面上砸出火星般的回响。
才椽工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激赏,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角落里阴影中的樊勤犇,身体微微前倾,在听到“不换思想就换岗位”时,指间几乎被遗忘的香烟,长长的烟灰无声地断裂,跌落在地。
宗楚恴书记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漾开一丝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径直走到考绿君子面前。他粗糙有力、布满厚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考绿君子的肩胛骨上,那一下带着整个建设工地的重量和热度,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托付与认可。
“好!点到了根子上!抓住了牛鼻子!”宗楚恴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带着金石相击般的硬度,“这一点,组织给你托底!党委这次,是下了刮骨疗毒的决心,不留退路!不然,”他目光如炬,牢牢盯着考绿君子的眼睛,“也不会专门请才经理挂帅企业整顿领导小组,同时由我亲自担任这个组长!”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铆钉,砸进考绿君子的意识深处,“工作中,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捅了多大的马蜂窝,需要组织出面撑腰、需要协调资源、需要排除干扰,你随时可以直接找才经理汇报!”他再次停顿,目光更加锐利,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承诺,“或者,直接敲我这扇门!”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身后的门板。
考绿君子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犹豫被这钢铁般坚硬、带着组织温度的承诺彻底击碎。一股滚烫的、混合着使命感和被信任的澎湃力量冲上喉头,灼烧着他。他猛地挺直脊梁,脚跟下意识地用力“啪”地并拢,仿佛一个战士在冲锋号响起前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筋骨,即将踏入一场决战。
“是!”声音洪亮,斩钉截铁,穿透了办公室里盘旋的烟味和沉闷的空气,“请组织放心!考绿君子领命!我将尽全部的力量,努力完成党交办的任务。”考绿君子说完,离开党委书记办公室。
……
宗楚恴书记问一直默默无声的樊勤犇:“你们纪委和组织部落实情况怎样?”
纪委兼组织部长樊勤犇:“组织上没什么问题,关于考绿君子父亲曾经判刑5年,那是历史问题,现在连右派都在落实政策进行平反。当然,有些人对考绿君子任企业整顿办公室主任有些看法,认为企业整顿办公室属于公司机要部门,考绿君子连党员不是,还有家庭问题,有些欠妥……关于提拔考绿君子相应的行政级别,按当前的政策还是不可能的。”
樊勤犇看宗楚恴沉思不语,停了一会儿说:“我也明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考绿君子有没有情绪,能否胜任,其它党委成员还有些看法。不过,已经安排邯礼军、程中桂作为意外替补,应当还是积极稳妥的。”
当然,他们的谈话,考绿君子是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