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胶着中,宗书记却意外地打破了沉默。他再次端起那巨大的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浓茶,喉结滚动了几下。当他放下茶缸时,脸上的线条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丝,那是一种在审视无用之物后,终于决定给予一丝施舍般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他抬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在考绿君子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打发式的缓和,“要不,你就说说,参观学习完了,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干?”他刻意加重了“干”字,带着一种“少谈虚的,来点实在”的催促,“光听你讲人家怎么好,有什么用?说说你的‘怎么干’!”
峰回路转!考绿君子感到一股近乎眩晕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起来!宗书记这突如其来的转向,是他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够响、够亮、够斩钉截铁!一个念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穿,瞬间清晰无比,脱口而出:
“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在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哦?”宗楚恴书记的眉头猛地一挑,身体不由得再次向前倾了些许,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聚焦,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住考绿君子,“哪四个字?”他的语气明显地染上了浓厚的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考绿君子挺胸直背,直视着书记审视的目光,每一个字都清晰、用力地迸出来:
“四全一制!”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办公室里激起无声的涟漪。宗书记眼中的好奇瞬间被一种深沉的疑惑取代,甚至夹杂着一丝警惕。他微微眯起眼睛,像在细细打磨这四个字的棱角。
“‘四全一制’?”他缓缓重复,每个音节都咬得格外清晰,“什么意思?搞什么名堂?”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重新弥漫开来,“哪四全?哪一制?你给我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新名词!”他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考绿君子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他稳住心神,语速加快,力图清晰有力:
“‘四全’,宗书记,是指全面计划管理(TPC)、全面劳动管理(TLC)、全面财务管理(TFC)、全面质量管理(TQC)!”他伸出手指,逐一强调,“‘一制’,是指经济责任制!合起来就是‘四全一制’。”最后四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宗书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面上一小撮烟灰,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考绿君子,似乎在掂量这四个“全面”和一个“制”的分量。
“全面质量管理(TQC)……”宗书记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嘴角挂着一丝了然与不屑,“我知道!喊了不是一两天了。口号震天响,效果在哪里?邯礼军说得对,就是个好看的花瓶!”他语气陡然一转,“‘一制’?不就是冶金部发文件要求学的那个首钢的经济责任制?摊指标、搞承包、算绩效,对吧?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推着往前走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探针,扎向考绿君子口中那几个陌生的“全面”名词,“至于你说的什么……全面计划管理(TPC)、全面劳动管理(TLC)、全面财务管理(TFC)?”他缓缓摇着头,脸上的疑惑和抗拒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新鲜!我从没听说过管理还要分这么细!这又是哪本洋经书里抄来的?”
他身体前倾,双肘重重压上桌面,目光如炬,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严厉:
“程主任他们回来跟我讲过,工业安装公司搞TQC,搞得四不像,邯礼军也亲眼看了,”他手指用力点了点空气,仿佛在戳穿一个谎言,“人家那是‘鸭子孵小鸡——白忙活’!纯粹瞎折腾!到头来一场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质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现在,你跟我说咱连一个TQC都没搞明白,没搞好!时间这么紧,任务这么重,宝钢大会战等着米下锅!你倒好,一上来就要搞四个‘全面’?!胃口不小啊考绿君子同志!这可能吗?这现实吗?!”他的手猛地一挥,带起一小股风,“你说说,这可能吗?!”
巨大的“不可能”三个字,如同工地塔吊上坠落的钢锭,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向考绿君子!宗书记的质疑并非空穴来风,程乔贞的汇报、邯礼军的断言,早已在他心中筑起了坚固的堤坝。考绿君子感到自己瞬间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办公室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热辣刺痛。
窗外的太阳正毒辣地炙烤着一切,工地沸腾的喧嚣隔着玻璃窗传来,像是在嘲笑这办公室里困兽般的对峙。远处的打桩机似乎找到了某个顽固的节点,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固执而沉重,仿佛直接夯打在考绿君子紧绷的神经上。
考绿君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咽下那股灼烧喉咙的干涩。宗书记那排山倒海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鄙夷,像无形的重锤,一下下将他钉在原地。
他感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论据、那份燃烧着改革信念的热忱,在对方筑起的“经验”堤坝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正在飞速消融,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
考绿君子额角渗出的冷汗,汇成冰冷的细流,蜿蜒着滑过鬓角,又痒又凉,却丝毫不能缓解胸腔里那团被挤压得快要爆炸的闷痛。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尖锐的痛楚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否定和窒息感。
窗外的打桩机依旧固执地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落在他绷紧的神经弦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心脏也像是被那巨大的夯锤同步击中,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汗水蛰痛了眼角,视野微微模糊,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让那几乎冲破喉咙的颤栗泄露出来,任由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咸。
那一声声“不可能”的余音,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吸入一口滚烫而浑浊的空气,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考绿君子知道,企业整顿工作本身就有很大的阻力和不确定性,如果没有一把手书记的支持和推动,想进行下去,那是不可能的。必须说服书记!
考绿君子问:“我们开展全面质量管理(TQC)进行的怎样?”
“不怎么样。……,至少还没看到效果……,工业安装公司是咱们SJY的典型试点单位,冶金部验收也没通过;我们SGS也下了大力气,花了大本钱,推行TQC!也搞了好几年。我在琢磨,为啥人家西方发达国家,什么美国……日本……都搞的很好,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行了!难不成是我们能力不行?……”宗书记好像自言自语,像是回答考绿君子,又好像在反问考绿君子。
考绿君子敏锐地捕捉到宗书记话语中那份沉重的自我怀疑,这正是他切入的契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干涩,声音虽因紧绷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书记,能力绝不是症结所在。国外经验固然先进,但土壤不同,照搬难免水土不服。”
看着宗书记沉思不语的面孔,考绿君子直言道:“工业安装公司受挫、SGS投入未达预期,根源在于我们过度依赖传统推行模式,缺乏一套真正契合国情、能穿透执行阻力的系统性抓手。”他目光灼灼,直视宗书记,“与其在旧路上反复挣扎,不如另辟蹊径——‘四全一制’。它强调‘全员参与、全过程控制、全方位覆盖、全要素优化’,再辅以‘刚性责任机制’,或能从根本上撬动僵局,让TQC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落地生根的实践力量。”
考绿君子顿了顿,目光如炬,继续道:“就拿全员参与来说,它要求每个员工——从工人现场操作,到部门主管——都主动识别问题、提出改进方案,而不是被动执行命令;全过程控制则贯穿设计、生产、施工、检验到交工,确保每个环节无缝衔接,消除质量盲区。”他微微前倾,声音更显热切,“全方位覆盖意味着不仅限于前方施工,生产部门,还要扩展到采购、物流甚至下道工序的反馈;全要素优化则聚焦人员、设备、材料和方法四大要素,实现资源整合最优化。最后,刚性责任机制通过明确奖惩、问责到人,打破推诿扯皮的老毛病。”
宗书记的眉头渐渐舒展,手指轻敲桌面,仿佛在咀嚼这番话的分量,终于沉声道:“这‘四全一制’听起来确实切中要害,或许真能破局——你结合TQC说说,具体怎么落地?切入点在哪里?或者说,牛鼻子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