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指着我的方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有人边笑边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景。
我感觉自己瞬间被这巨大的声浪淹没、撕裂。
脸颊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那震耳欲聋的笑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教室后门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急切。他几步跨到贺老师身边,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贺老师眼神一动,微微颔首。
灰夹克立刻转向黑压压的人群,双手使劲向下压了压,试图平息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哄笑余波:
“各位学员!各位学员!请安静!实在是对不住大家!”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我们原计划招生40名,但这次同志们学习的热情远远超出了预期!这个教室实在太小了!请大家马上跟我转移到阶梯公用大教室!那里地方足够宽敞,保证每个人都有座位!请有序转移,注意安全!”
这消息如同及时雨,瞬间浇灭了我身上那仍在燃烧的羞耻之火,也冲散了教室里嘈杂的余烬。
人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夹杂着释然和期待的议论声。刚才还被挤得七荤八素的人群,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有秩序地向门外涌去。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裤子上的灰尘,迅速拎起装有教材笔记本的书包,汇入撤离的人流。
混乱中,我感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如同芒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我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阶梯公用大教室豁然洞开在眼前。宽敞、明亮!巨大的窗户透进冬日清冷的阳光,一层层阶梯式座椅呈扇形向下延伸,中央是下沉式的讲台区域。巨大的电动玻璃黑板占据了一整面墙,前方还悬挂着投影幕布。那容纳百余人也绰绰有余的空间,让刚从狭小“罐头”里挣扎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神色。
人群迅速分流,各自寻找着舒适的座位。我刻意避开了前排的“核心区”,在中后部靠走道的一个位置快速坐下。坐下来的瞬间,紧绷的肌肉才真正放松下来,身下是结实宽大的硬木椅子,安全感油然而生。
坐定后,我才有余余环顾四周。这一看,不由得暗暗心惊。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熟面孔——都是活跃在宝钢建设各个关键工区、设计院和施工单位的技术骨干!W冶负责技术攻坚的老刘,SSY冶专搞复杂工程安装的“铁算盘”老张,甚至连ESY冶那位以脾气火爆、但技术过硬闻名的赵工都在其中……还有我们自己宝冶的,一眼扫过去就有十来个,有技术处的黎书尧工程师,我们SGS技术科程鼎理、…、刘族鑫、…、章雨笙、…
气氛悄然转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那是众多行业精英聚集在一起时特有的、混合着竞争与钦佩的微妙气息。
刚才小教室里那种憋闷和混乱带来的尴尬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于学习和未来的郑重感。所有人都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目光灼灼地投向讲台方向。
贺琼老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讲台上。他步履沉稳,走到讲台中央,姿态挺拔如松。
他先将带进来的那本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本轻轻放在讲桌上,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沉稳而有力地扫过整个阶梯教室,从一排排注视着他的面孔上掠过。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细碎的交谈声立刻消失殆尽,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依旧,但刚才在小教室里的那种几乎穿透皮肤的审视感稍稍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宏大、更肃然的庄重。
他并未立刻翻开教材。短暂的沉寂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仿佛自带扩音效果,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清晰地抵达阶梯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我们搞钢铁的,搞工程的一辈子都在和各种‘力’打交道。拉力、压力、剪切力、弯曲力……工地里,高炉旁,轧机下,无处不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铿锵。“但有没有人想过,支撑起这一座座厂房、一根根管道、一个个庞然大物的骨架,它撑得住几百吨上千吨的钢铁怪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蛮力吗?不!”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靠的是结构!靠的是结构里每一根杆件、每一个节点,在承受千钧重压时,它们内部的力是如何传递、如何分配、如何达成平衡的!”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远处工地林立的塔吊和巨大的厂房钢构:
“计算杆系结构力学——”他的手重重地拍在讲桌上那本厚厚的蓝色封皮教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如同惊雷,“——就是窥探这钢铁筋骨里力量流转密码的钥匙!是摸清它脾气、让它乖乖为我们所用的不二法门!”
他再次停顿,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声音沉了下来,却蕴含着更强的力量:
“不懂受力分析的工程师,就是盲人骑瞎马!扛不起这正等着我们用钢铁去塑造的时代!这课,就是给你们淬火的锤!打基础的桩!现在……”
他猛地翻开那本厚重的蓝色教材,书页发出哗啦一声响亮的宣告,“开始淬火!夯桩!”
“哗啦——!”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整个阶梯教室爆发出一阵整齐而宏大的翻书声!一百多本教材被同时打开,无数书页摩擦空气,汇聚成一股短促而澎湃的声浪!
那声音如同山风穿过茂密的松林,带着一种磅礴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每个人的眼神都紧紧黏在书页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图例,此刻仿佛都闪耀着知识的光芒。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气氛笼罩了所有人。
贺琼老师转身,拿起一支粉笔,走向那块如同小型舞台背景的巨大电动玻璃黑板。粉笔尖触碰到光滑的玻璃表面,发出刺耳又清晰的“吱呀”声。
他运笔如飞,一个个字母、符号、公式如同获得了生命,在黑板上迅速蔓延、组合。他的推导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如同在构筑一座精密的思维殿堂。从最基本的平衡方程入手,引入节点自由度、位移向量……概念一步步推进,清晰有力。
“注意!”贺老师的声音如同精准的指挥棒,“平衡方程集合成的矩阵方程,形式上是线性的,但未知量u(节点位移向量)是其系数矩阵K(刚度矩阵)的组成部分。这意味着什么?”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无人应声。
他自问自答:“意味着这是一个非线性方程!解决它的核心钥匙,就是——”
粉笔重重敲在黑板上一个醒目的英文缩写旁:
“on-Raphsohod!牛顿-拉弗森迭代法!”
他迅速在黑板上写出迭代公式的核心部分:
u^{(k+1)}=u^{(k)}-[K_T^{(k)}]^{-1}psi(u^{(k)})
“其中,”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子弹射出,“ψ(u)是失衡力向量,代表节点力与内部抗力之差!K_T是切线刚度矩阵,由单元刚度矩阵按节点编号组装而成!每一轮迭代,都得重新计算单元刚度矩阵、组装切线刚度矩阵、解线性方程组求位移增量!直到失衡力小到满足精度!”
逻辑链条清晰冷硬,但在贺老师精准的表述下,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正在层层拆解展示。前排区域频频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是学霸们正在疯狂记录。旁边的李工,眉头紧锁,眼神死死盯着黑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艰难地咀嚼消化这些坚硬的概念。
我奋力追赶着贺老师的思路,手上的笔在翻开的第一页纸上飞快移动,试图记下每一个关键步骤。
开始的几步推导还能勉强跟上,记下几个公式框架。
但随着贺老师讲到单元刚度矩阵的组装,特别是当那个庞大的、带有无数字母下标和求和符号的整体切线刚度矩阵K_T在黑板上铺展开来时,我的思维开始吃力。那些符号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纸上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