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负责核心业务的攻坚——拿出结构力学模型,研究可能的处理方案,把这套回转窑的复杂结构,转化成计算机能‘吃进去’、能‘算清楚’的力学模型!这是基础,重中之重!”考绿君子转向羊科长和柳思平,目光坦然坚定:“这块硬骨头,只有靠你们的专业功底才能啃下来。”
“至于计算机编程和上机计算这块硬仗,考绿君子的目光扫过程樯总工程师,最后落在宗书记脸上:
“需要三个人。黎书尧工程师——总公司技术处的骨干,‘宝钢计算杆系结构力学’的正式学员,理论扎实,必须把他请来支援!程鼎理——我们技术科自己的苗子,也是正式的学员,学习没断过,正好派上用场!”
说到这里,考绿君子深吸一口气,迎上宗书记审视的目光:
“第三个,算我一个。”办公室里响起一丝极轻微的吸气声。“我承认,我不是那个计算力学班的正式学员,”考绿君子坦然地说:
“我只是个旁听生。但相关的课程、核心的思路方法,我磕磕绊绊、见缝插针地学了点皮毛。”考绿君子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编程、熟悉TQ-16的运作、把结构模型翻译成计算机语言、调试、跑通流程…这部分,我们三个人能扛!”
“整个紧急攻关小组,”考绿君子总结道,目光扫过在座的决策层:
“由蔺端浩总工程师、程樯总工程师两位老帅亲自挂帅,坐镇指挥!直接在公司荪云昌经理和党委宗书记的领导下开展工作。机器、时间、人力调配、后勤保障……一切资源,全部绿灯!”我的视线最终聚焦在宗楚恴的脸上:
“书记,经理,各位领导,这就是我的想法。有没有那么一点…啃这块硬骨头的参考价值?供您们参考。”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窗外工地上不知疲倦的起重机轰鸣,清晰地传了进来。
宗书记紧锁了近半个下午的双眉,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那凝聚在眉宇间的沉重乌云,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转向身旁的荪云昌经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生怕惊碎了这个刚刚成型的希望:“荪经理…你看呢?”
荪云昌经理紧盯着考绿君子,那眼神像是要在瞬息间穿透皮囊,掂量出我话语背后的份量。他灵巧的指关节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几秒钟的煎熬后,他缓缓摇头,那动作里没有否定,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沉重:
“只能这样了。”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决断,“眼前这盘死棋,除此之外…”他摊开手掌,做出一个“别无他途”的手势,“还能有什么别的招数?”
宗书记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蔺端浩、程樯两位总工凝重而专注的面孔,掠过羊科长带着疑虑的紧绷下颌,最后停在柳思平副科长那仿佛抓到一根浮木、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上。“大家的意见?”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室内一片短暂的静默。蔺端浩总工程师率先打破沉默,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缓缓颔首:“事急从权。思路清晰,有可行性。我同意一试。”
身旁的程樯总工紧随其后,言简意赅:“附议!”
羊科长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考绿君子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闷声道:
“…也只能这样了。”
柳思平像是生怕落后,连忙点头:“对对,这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好!”宗楚恴书记猛地一掌拍在厚实的红木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盖都轻轻跳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闷凝滞的气氛!他身体前倾,眼中那股濒临熄灭的火焰被这决断重新点燃,目光灼灼如电,扫视着每一个人,声音斩钉截铁:
“紧急攻关小组,现在成立!”
“荪云昌经理!”他看向荪云昌。
“在!”荪经理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你任组长!总体负责!”
“蔺端浩总工程师!程樯总工程师!”目光转向两位技术权威。
“你们二位,任副组长!技术最高决策,现场指挥协调!”蔺端浩和程樯同时肃然点头。
“技术科!”书记的声音转向羊科长和柳思平,“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时状态!方案、建模,你们是前锋!即刻到位!刻不容缓!”
“总公司技术处黎书尧工程师!”宗书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马上联系!请他放下手头一切次要工作,即刻支援!手续后补!”
最后,书记的目光重重地落在考绿君子肩上:
“考绿君子!从现在起,你所有精力,给我钉死在计算机计算这块硬骨头上!企业整顿那边的工作,”他看向门口,仿佛那里站着人,“在你进行计算机攻关期间,由党办主任程乔贞同志和经理办公室同志共同接管!”
宗书记一口气下达完指令,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最后的期限:“小组办公室,就设在技术科!时间!”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仿佛承载着千钧重:“从此刻开始计时!一周!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功的进展报告!要看到计算机吐出来的、实实在在能说服日本人的数据!”他炯炯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带着压迫感:“还有什么补充意见?现在提!”
“没有!”蔺总工沉声道。
“没有!”荪经理摇头。
“没有意见!”羊科长和柳思平也赶紧表态。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考绿君子清了清嗓子:“书记,我有。”
一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宗书记眉头微蹙:“你说。”
考绿君子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窘迫和为难的神色,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膝盖:
“那个…书记,经理,”考绿君子看向荪云昌,“需要经费支持。上海无线电十三厂那边,计算机机房上机计时…是要收费的。”
“上机费?”荪经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起来,“大概…要多少?”
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考绿君子暗忖,在八十年代,150元/小时的报酬对于普通工人而言,几乎抵得上近半年的工资。
考绿君子如实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个…我之前也只是打听过,具体没操作过。听说一个机时…大约是150元左右。”我顿了顿,稍微加重了语气,“而且,像我们这种复杂结构模型的计算调试,一次上机肯定不够。保守估计…可能需要三到四次。”
“150块一小时?还要三四次?”柳思平低声惊呼,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老天爷,这…这得多少钱?”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八十年代的150元,对一个普通工人来说,几乎是半年的工资!这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冰坨,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荪云昌经理的脸上皱纹更深了,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急促地敲击着,像是在飞快地计算着这笔预算的惊人分量。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像一根针,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羊科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质疑这高昂代价的可行性,但触及书记那沉凝的目光,又闭上了。
终于,荪经理抬起头,目光越过价格带来的震撼,最终落在考绿君子极力保持镇定的脸上。他腮帮子的肌肉咬紧又松开,猛地挥了一下手,那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斩断了所有的犹豫:
“特事特办!”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计算机上机费,批了!你们需要多少,直接打报告!我给你们签字!”
荪经理目光炯炯地盯着考绿君子,再次强调:“只要能把结果算出来!只要能说服日本专家!这钱,花得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更深的命令:钱给了,命,你也得给我豁出去拼!
窗外,午后的阳光似乎炽烈了一些,穿透弥漫的烟尘,倔强地照亮了桌面上那张复杂而冰冷的回转窑结构图。图上的线条,此刻不再是单纯的工程符号,而是承载着整个SGS公司命运、通向未知战场的唯一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