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程处长，他突然挺直腰板，请求明天出院。高炉的数据看板还没...

胡闹！程自庸把搪瓷缸砸在床头柜上，茶叶水溅到举报信上，你知道感染再恶化会怎样？他猛地掀开被单——考绿君子的左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伤口渗出的黄色脓液把纱布粘成了硬壳。

凌卓申倒吸口凉气，突然扭头冲门外喊：护士！换药！转身时他工装下摆扫落了铁盒，螺钉叮叮当当滚了一地。考绿君子弯腰去捡，眼前突然发黑。

再睁眼时已是深夜。月光透过窗栅在病床上投下监狱般的条纹。他看见程自庸像尊雕塑立在窗前，大衣的衣扣泛着冷光。

小考，程自庸声音沙哑，你知道为什么选你来领军SGS企业整顿？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你在二队时，你为核对数据在基础底下趴了三小时，起来时工作服和钢板粘在了一起。他转身时眼里闪着奇异的光，现在我需要知道——你准备为TPC系统付出什么代价？

考绿君子望向窗外的钢铁丛林。五百吨吊车正把一组巨型钢构吊向夜空，像远古部落祭祀通天的图腾。

全部。他轻声说。

次日清晨，护士发现病房空空如也。病床上留着一张手绘的《高炉数据看板示意图》，背面用红笔写着：全员参与，一个都不能少——包括我。

在后来宝钢建设施工日志，1984年2月25日被红笔圈出——这天，TPC系统首次实现全工地覆盖。而很少有人知道，在高炉平台的数据看板前，曾有个拄拐的身影在暴雨中站了六小时，手把手教会三十名工人使用彩色磁贴。

当他最后被工友们用门板抬去医院时，怀里还紧攥着被雨水泡烂的《全要素编码手册》。

秩序革命：四全一制熔铸钢铁洪流

四月的黄浦江畔，宝钢工地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钢铁与汗水发酵的特殊气味。考绿君子站在脚手架上，望着脚下如精密钟表般运转的工地——塔吊的巨臂按照计划的指令划出优美弧线，戴着不同颜色安全帽的工人在数据看板前快速交接，连运输卡车都贴着醒目的数字编号有序进出。三个月前那场混乱的风暴，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记忆。

考工！快看！施工员小李冲进来，手里挥舞着当天的《情况反映》。赫然是《SGS宝钢现场施工管理改革取得突破性进展》，副标题TPC全面计划管理创造建设奇迹下方，配着张彩色照片：现场中日技术人员正围着《时间坐标网络计划资源流协调技术》进行计划推演和讨论施工方案。考绿君子却注意到背景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凌卓申正在把红色箭线往日本专家的图纸上画。

骆必筠的掌声从背后传来。部里决定把TPC系统列为全国基建项目标准。特派员的大衣难得笔挺，不过...他突然压低声音，有个条件。

这时电梯门地打开，走出个穿中山装的陌生面孔。那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X光机般扫视着调度室，最后定格在墙上的《四全一制推进图》上。考绿君子同志，他开口带着浓重的机关腔，部里要求把经济责任制计划责任制，毕竟这个词容易引起...

考绿君子手里的红蓝铅笔地折断。他转身望向窗外，五百米外的轧钢车间正进行首组设备调试，德国监理汉斯的身影在钢架间时隐时现。三个月来，这个巴伐利亚人从最激烈的批评者变成了TPC系统的义务宣传员，甚至在自己制作的德文手册扉页写上Ordnuion?r!（秩序革命！）。

名称不重要。考绿君子突然说。他指向远处正在吊装的连铸机，重要的是，这套系统能让中国工人用算盘打出计算机的精度。他转向中山装，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首钢的螺钉，您知道吗？在日本新日铁，这样的零件有十六位编码；而在我们这里，它曾经只是某颗螺丝

中山装皱眉盯着锈迹斑斑的螺钉，突然发现侧面刻着细小的沪-038字样。这是...

TPC系统的起点。考绿君子把螺钉按进他掌心，现在它有身份证了。

骆必筠适时插入：领导，名称可以加个括号解释嘛！比如经济（计划）责任制...在场众人都笑起来，连中山装的嘴角也松动了几分。

小考，凌卓申突然用烟头指向远处的长江，知道我为啥最后支持你吗？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上月我闺女来信，说她们纺织厂也开始学你的颜色管理烟灰被江风吹散，像群灰蝴蝶飞向钢水奔流的车间，这大概就是...改革吧。

考绿君子摸出那本边角卷曲的《TPC系统操作手册》，扉页上还留着汉斯用德语写的赠言：DerTeufelstecktiDetail,aberauchderFortschritt.（魔鬼藏在细节里，进步也是）。他想起首钢试验车间那个零下十五度的冬夜，工人们用冻僵的手指在零件上刻下第一批编码。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如今已成长为钢铁丛林里的秩序图腾。

晚风送来食堂里的喧闹声，有人唱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考绿君子惊讶地发现，跑调最厉害的居然是德国人汉斯的男高音。他望着眼前这座由混乱中诞生的秩序之城，突然明白真正的TPC系统从来不只是那些节点箭线和编码，而是千万普通劳动者对效率本能的渴望——就像长江水终将找到入海的路。

他知道，这场始于钢铁工地的秩序革命，终将熔铸出一个全新的工业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