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闻朗带着骆必韵、蔺静臻、余书奋一头扎进了文书档案的海洋里,问题开始密集抛出:
“这项管理费用明细项年度对比,波动依据是什么?”
“设备维修保养记录链条能否完整追溯到每一次作业?”
“这份分包合同结算单上的补充协议,为什么没有附在原始合同后面?”
“去年第四季度主要材料实际消耗量与定额偏差分析报告在哪里?”
……
SGS工程公司企管办、财务科的几个负责人额头上迅速沁出汗珠,手指在文件堆里飞快地翻找,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解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黄玉民安静地坐在主位,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两笔,除了偶尔投向汇报者或提问专家一个平静的眼神,几乎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这份沉静,却比任何催促都更令人倍感压力。
与此同时,工地的另一端则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冶金厂房骨架在四月的阳光和漫天粉尘中矗立,钢铁的撞击声、焊枪的嘶鸣、起重哨声和工人们夹杂着各地口音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粗粝磅礴的工业交响乐。负责施工和质量的评审专家莫仕协、许吉,在BY建设公司施工处长荪敏献和质量处处长质量处处长谌彬隆的陪同下,头戴黄色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这片沸腾的“战区”。
评审员莫仕协是冶金部基本建设司的老施工,目光锐利如鹰隼,粗糙的手指划过一根巨大的新安装的合金钢立柱,沾了点灰尘在指腹捻开,又凑近焊缝仔细查看鱼鳞纹的走向:“焊缝外观余高控制得不够均匀啊,工艺卡上要求的是多少?”
旁边陪同的施工员立刻紧张地翻开手里卷了边的记录本:“莫工,要求是……是0-3,现场我们控制在平均2左右,这条可能有点……超标了。”
“设备精度校准标签呢?这台卷板机上的。”许吉的声音插进来,他指着旁边一台轰鸣的设备,粘在机壳上一个不起眼的标签已经卷了边,字迹模糊,“标签不规范,时效性也存疑。节能降耗,设备精度的保障是基础之一。”
施工处长荪敏献的脸顿时涨红了,狠狠瞪了身边的工段长一眼:“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让你们重新贴清楚吗?!”
工段长面露难色,低声嘟囔:“备用的合格标签库房那边说……说找不着了……”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尖锐的斥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精壮得像块锻铁的汉子,穿着一身沾满油污汗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工装,一巴掌重重拍在身边一堆刚卸下的钢板垛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盖过了周围的噪音。他黝黑的脸上青筋鼓起,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喷出火来。
“……放他娘的屁!老子干了半辈子,图纸画得再好顶个球用?钢筋水泥它认图纸还是认老子手上的焊把子?!”声音炸雷般滚过,正是三工段有名的“铁人”工长刘耀宗。他面前站着个穿着相对干净整洁工装的技术员,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安全操作规程手册,被他吼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刘工长!刘工长!消消气,消消气,这是部里专家刚强调了要严格执行的新规程……”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执行?拿老子当新兵蛋子练?!”刘耀宗猛地一指旁边正在焊接高空钢梁的几个身影,焊花飞溅,如同烟火在他们身边绽放,
“看见没?那位置,风大!新规程那狗屁条条框框,安全带固定点少一个,就得悬空多挂一分钟!专家坐在办公室里吹着风扇喝茶画出来的玩意儿,知道上面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吗?知道一个闪失掉下来啥后果吗?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乱飞,猛地从技术员手里抢过那本薄薄的新规程手册,看也不看,手臂一挥,狠狠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纸页散开,沾上了地上的泥水油污,“让这帮只会写写画画的下来干一天试试!老子看他们就知道纸上谈兵!”
泥点子溅到了陪同检查的许吉锃亮的皮鞋上。施工处长荪敏献和BY建设公司质量处处长谌彬隆的脸“唰”地白了,额头瞬间冒汗,下意识就想冲过去制止。
莫仕协浓眉紧锁,脸色也沉了下来。一直沉默跟在评审组侧后方的SGS工程公司总工程师更是急得直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