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适性？”考绿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金属，刺耳异常。他不再看赵彤君，而是猛地俯身，一把抓起了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厚得像块砖头的笔记本。纸张粗糙泛黄，边缘卷曲磨损，封面沾着几团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油污印记。
他手指有些粗糙地快速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纸页间密密麻麻，是各种颜色的笔迹：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记录着观察和思考，粗糙的铅笔草图勾勒出某个设备结构，还有大量用红蓝圆珠笔标注的表格和数据，有的地方甚至贴着剪下来的PC-1500袖珍计算机的计算结果和报纸边角或小纸条。许多地方被反复涂抹修改，显出一种原始的、充满挣扎感的生命力。
“哗啦—哗啦—”翻页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如同惊雷。
他终于停住了动作，布满粗茧的食指，精准地戳在某一页上一张画满格子的手绘表格上。表格抬头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宝钢工地1986-1987年主要物料实际转运成本分析（吨公里）”。表格里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日期、天气、运输班组甚至司机名字。
考绿君抬起头，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锥子，死死钉在赵彤君脸上。他指着笔记本上那排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本地数据，又将手臂猛地一抬，直指向幕布上模型结构图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注着一个关键参数：“特种钢材市内转运附加成本系数：0.85”。
“赵副主任！”考绿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砂轮切割钢铁，带着令人心悸的嘶哑，“睁开眼睛看看！睁开耳朵听听！听听咱们自己工地上卡车引擎的轰鸣！看看你引以为豪的‘普适标准’！”他的手指几乎要戳穿那虚幻的幕布，“你模型里这个‘0.85’的系数，哪里来的‘普适性’？！我笔记本上——我们BY工地过去一年实实在在发生的记录——是0.58！你算算，差了多少？！”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整整47%！47%的水分！用你这套漂亮的模型算出来的成本优化方案、设备调度计划……”他用力一拍笔记本，震得桌上茶杯里的水都荡起了涟漪，“全是空中楼阁！瞎子点灯！要把我们生产一线往死路上引！”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榔头，砸在会议室的空气里。
谌佑真一直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布满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久违的锐气。“47%？”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幕布上那个“0.85”的数字，又猛地转向考绿君笔记本上那个刺眼的“0.58”，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冷笑，那笑声如同铁锈摩擦，让人听着牙酸。
“呵……47%……”谌佑真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彤君那张陡然失血的脸，最后落到仰琪钧沉静如水的面容上。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嘶哑的声音却带着一种源自岁月和伤痕的沉重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赵副主任，按你这‘国际先进标准’算出来的吊车负载冗余系数……嘿嘿，”他干笑了两声，毫无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咱们三号工地旁边那几台老黄河牌吊车，去年夏天抢修炉壳那次，吊装那块五十吨的耐热衬板时……早就该他娘的散架八百回了！骨头渣子都该砸进地基里了！”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余震，“是机器不散架，还是你那模型太天真？！”
“谌老说得对！”坐在角落的邹关典再也忍不住，抱着他的大保温杯，声音嗡嗡地响，“就说仓库盘库！赵主任你那模型要求‘动态实时库存精确率99.5%以上’？想得是美！咱们仓库那些老账本，跟库房角落里堆的积压件一样，好多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型号？批次？对得上号的有几个？你让库管老刘头搞精确率99.5%？他非跟你急！他说他当年跟着老指挥长打江山的时候，螺丝钉都是用麻袋扛，哪有现在这么多花花绕！”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后勤特有的牢骚和耿直，“地基都没打平，就想盖摩天大楼？累死三军也白搭！”
呼煌烨脸上崇拜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错愕和一丝慌乱，他看着脸色铁青的赵彤君，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陈继忠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显然也被这赤裸裸的差距和尖锐的指责冲击得不轻。
会议室如同骤然被投入冰窖。墙上那幅鲜红的标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此刻在投影幕布惨白光芒的映衬下，红得刺眼狰狞，字字句句仿佛都渗出冰冷的寒气。
“等等！”
一个清冷、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如同精准切割的刀片，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声音的来源。
漆岳沁站了起来。在满屋子或灰蓝、或深色的工作服里，她那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薄呢套装显得格格不入。她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争执的众人，像锁定猎物的鹰隼，死死盯在幕布上那片构成复杂模型基底的庞大数据结构图上。投影仪的光线勾勒着她侧脸清晰冷静的轮廓，那双曾凝视过无数抽象符号和复杂方程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一种数学家骤然发现巨大逻辑漏洞时特有的、混合着震惊与兴奋的光芒。
“赵副主任，”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颤音，“您的模型架构，基于拉格朗日乘数法的动态优化框架，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