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定了，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仰琪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天，我们得把这升级的路子，给它钉死了！文件化、法制化、管理工作定量化！三个硬骨头，一口口啃！”

他手指点着桌上列出十个议题的清单，目光锐利：

“1、施工企业升级质量管理奖体系建立；2、升级的基本程序与主要环节……”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仿佛那些复杂的议题早已在他脑中盘旋了千百遍，“……10、施工企业升级工作咨询。从头捋！从最硬的骨头开始啃！”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议题1，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炸弹。

坐在仰琪钧左手边的赵彤君，早已按捺不住。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无，领口紧扣，与对面考绿君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藏蓝色工装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清了清嗓子，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仰主任高屋建瓴！ISO9000系列标准，是国际质量管理的金科玉律！是美国、欧洲、……先进企业屹立不倒的基石！”赵彤君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宣讲意味，“我们宝钢BY要升级，要走向世界，就必须全面引进，严格执行！质量管理奖？那只是起点！唯有ISO9000体系，才能为我们打下百年根基，与国际无缝接轨！我建议，立刻翻译全套标准，聘请国外专家，全员培训，自上而下强制推行！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挥一场必须立刻打响的战役。

他身后的年轻跟班呼煌烨立刻挺直腰板，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脸上满是崇拜，嘴里还低声附和：“赵主任说得对，与国际接轨是大势所趋！”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推崇日本TQC的邹金善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赵彤君把“西方”捧得太高；

李淑兰则飞快地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眉头紧锁，显然在计算引进这套“金科玉律”的巨大成本；

陈继忠抱着保温杯，面无表情，但嘴角向下撇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又来了”的不屑；

老施工专家谌佑真则担忧地看着考绿君，他知道这小子的脾气。

考绿君没急着开口。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面前一张写满潦草数字和简图的草稿纸——那是他昨晚在工地值班室通宵琢磨几个设备安装节点优化方案留下的痕迹。烟雾缭绕中，他锐利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赵彤君激动的脸，扫过那份被奉若神明的“ISO9000”文件（其实只是个标题草案），再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或期待、或担忧、或麻木的脸。

“赵主任，”考绿君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工地上的沙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赵彤君激昂的泡沫，“你这‘全面引进’、‘强制推行’……听着耳熟啊。跟当年某些人喊‘全面学苏’、‘大干快上’，是不是一个调门？”

“你！”赵彤君的脸瞬间涨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考绿君！你什么意思？这是污蔑！ISO9000是科学！是国际先进经验！怎么能跟那些……”

“科学？验证过程总是不可或缺的吧。”考绿君：“我承认它确实先进，我也在认真学习。1986年，ISO发布了ISO8402术语标准；今年（1987年），我们国家最新收到的仅是ISO9000质量保证模式草案。”

考绿君猛地坐直身体，身体前倾，一股久经现场磨砺的彪悍气势陡然爆发，竟压得赵彤君气势一窒，“我问你，赵主任，这套‘金科玉律’，在咱们工地泥浆满地、构件变形、指挥部一天催八遍工期、工人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它管用吗？它能立刻告诉我，眼前这根钢梁为什么焊接合格率忽高忽低？它能帮老焊工王师傅解决他徒弟死活学不会的仰焊技巧？还是它能变出进口焊条来填补我们计划外的损耗？”

他语速越来越快，字字如铁锤砸在桌上：

“国际接轨？好得很！我也盼着接轨！但不是跪着接轨，把别人家祖坟的牌位直接搬过来供上！ISO9000是好东西，这点我不否认！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仙丹！它是人写的标准，是建立在人家几十年工业化沉淀、稳定供应链、成熟工人队伍基础上的！我们有吗？”

“ISO9000奠定了质量管理的基础要求，全面质量管理则代表卓越的追求。时机是精密的时间艺术——早一步是冒进，晚一步是溃败；精准者铸就传奇，偏差者书写悲剧。当前，我们对ISO9000可先行进入学习准备阶段，待收到其正式文本后，再深入研究并推进落地。”考绿君：“我们当前，要集中精力建立起施工企业的质量管理奖升级体系。”

考绿君霍然站起，拿起面前那份草稿纸，“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中央，那张纸上画满了复杂的流程图和计算公式，还有几处明显的油污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