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晁证洁刚咽下去的水差点喷出来。他盯着考绿君那双沾着机油的解放鞋,突然觉得这人跟工地上那些爱钻牛角尖的老工人一个样,总能从没人在意的缝里揪出问题。
“你这脑回路够清奇,别人都盯着‘中国首个国际招标工程’的名头,你倒关心起名字了。”晁证洁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坐,我给你扯扯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意思。”
考绿君立马拉过木凳坐下,后背挺得笔直,活像当年在中专课堂上听老师讲机械原理,讲建筑学,讲三大结构五大力学。晁证洁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给你发工程奖证书呢。”
“那可不,晁总,讲的都是东西,比我在培训班听的那些理论实在多了。”考绿君这话没掺半点虚的。
他这四十多年,从宝钢的学徒工干到破格晋升的工程师,靠的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实在问题”——当年攀钢轨梁厂污水管道工地卡壳,轨梁厂外部生活污水主干管道,由10号污水井至11号污水井全长35米,管道为钢筋混凝土管,管径300毫米,坡度千分之五,埋深3.3米。焦化、烧结、炼铁、炼钢、粗轧等厂均已经投产,几分钟就有一辆火车通过,特别是那些铁包车、钢包车、鱼雷式铁水罐车、混铁车对铁路要求极高,开槽破土稍有不慎,就会翻车亡人,发生停产的重大事故,试过多次,根本无法开挖!问题反映到总公司至今也没有办法。再加掘进中心和标高不易掌握,火车往来频繁,不安全,以及劳动强度大等问题无法解决。开工后,多次红牌警告,被迫叫停!此后,几上几下变成老大难盲肠炎问题。考绿君扎根在现场几天几夜,愣是用《水平爆扩顶管》技术解决老大难“盲肠”问题,技术成果震动整个冶金部。(注:见《出道马鞍山Cjz》第96章铁轨下的暗战_1973年技术突围与身份迷局)
“据说,早年水力勘测人员惊喜发现此地,问及地名,当地布依族人回答:‘鲁布革!’本意为“不知道”,勘测人员误作地名,标入地图。”晁证洁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飘向窗外的黑暗:“鲁布格其实是彝语,‘鲁’是龙,‘布’是泉,‘格’是地方,合起来就是‘龙泉水流过的地方’。那地方在云南罗平,澜沧江支流上,早年就一个小水电站,破得连闸门都关不严实,一到雨季就漏水,当地老乡都叫它‘破瓢电站’。”
“龙泉水?那咋后来跟外国人扯上关系了?”考绿君往前凑了凑,膝盖都快碰到晁证洁的椅子腿。他这辈子没出过四川,只在报纸上见过澜沧江的照片,总觉得那地方该是山清水秀的,跟“德国西门子”“日本大成”这些词搭不上边。
晁证洁突然叹了口气,手指捏了捏眉心:“还不是因为咱自己搞不定。八十年代初,国家要搞大型水电站,鲁布格那地儿落差大,水能足,可地质太复杂了——溶洞比筛子眼还多,岩石软得跟豆腐似的,隧洞挖着挖着就塌。当时国内最好的施工队上了,三个月才挖了五十米,预算超了一大半,工期还拖得没边。有个老工程师急得满嘴起泡,在工地上哭着说‘咱这是拿鸡蛋碰石头’!”
考绿君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服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他去年得的创新奖奖品。他太懂这种滋味了,当年他修改设计时,科长还骂他“瞎折腾”,说“专家家都没辙,你一个中专生能翻天?”结果他硬是用土办法搞出了新装置,打了所有人的脸。
“后来就找了外国人?”考绿君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他总觉得,再难的问题,只要肯在工地上蹲,总能找出办法,没必要让外人来掺和。
“可不是嘛。”晁证洁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考绿君。考绿君说:“谢谢,我不抽烟。”
晁证洁自己也点上,烟雾在灯光下绕成圈,“1984年,国家决定搞国际招标,德国西门子、意大利英波吉洛联合中标,还有日本大成公司来做分包。当时国内一片反对声,说‘中国的水电站凭啥让外国人来建’,我记得有个老领导,在会上拍着桌子骂‘这是丢中国人的脸’!”
考绿君猛吸了口烟,烟蒂烫得手指发麻也没察觉:“我要是在那儿,估计也得拍桌子。咱宝钢的工人,当年建高炉时,零下十几度还在钢架上焊接口,啥苦没吃过?就不信搞不定一个鲁布格!”
“你以为十四局没上?”晁证洁笑了,带着点自嘲,“我当时就在十四局,跟着队伍去了鲁布格。咱的工人早上五点就上工,晚上十点才下来,饭都在工地上吃,馒头就着咸菜,可进度还是赶不上外国人。你知道人家德国队一天挖多少米吗?二十米!咱才三米!有次我跟德国工程师聊天,人家说‘你们的工人很努力,但方法错了’,气得我差点把手里的图纸扔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