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天爷，是给俺们接风洗尘呢？劲儿也太足了点！”身后响起一句带着浓重京腔的抱怨。鲁松臻，那位京城的资深专家，正用力甩着宽檐帽上的水珠，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狼狈。

“老鲁，蜀犬吠日，川雨锁秋，常态嘛。”接话的是许乃拓，上海施工管理的老行尊，声音沉稳得像块浸水的硬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也蒙着一层水汽。

南佑和谌义华也陆续下车，各自抖落着身上的雨水，低声交谈着这糟糕的开局。

章乐侗，前国家计委的老局长，走在最后，步伐依旧稳健，浑浊的雨幕似乎并未能侵蚀他身上那份长年积淀的威严，他只是沉默地审视着这片即将被他们“诊断”的土地。

勉央世公司大门内，早有人打着伞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计划科科长郑国涛，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上堆着过分殷切的笑容，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各位专家，辛苦了辛苦了！这么大的雨！快请进，快请进！”他声音洪亮，指挥着几个下属赶紧撑伞上前，“招待所都安排好了，热水也烧着呢，暖暖身子要紧！”

一行人踩着湿滑的地面，穿过空旷寂静的厂区。车间门窗紧闭，黑洞洞的。唯一活跃的声响只有雨水敲打在铁皮屋顶、水泥地面和远处料场碎石堆上的密集鼓点，单调而压抑地宣告着这里生产脉搏的停滞。

郑国涛一路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厂区布局和历史，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乐观展望。

第二天上午，小会议室里弥漫着浓浓的劣质茶叶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气息。郑国涛站在一块落了些粉笔灰的黑板前，踌躇满志。他身后的墙面上，挂着几面褪了色的“安全生产先进单位”锦旗，有些边缘已经起毛。

“各位尊敬的专家老师，”郑国涛清了清嗓子，笑容饱满地打开一份装订精美、表格清晰的文件，“这是我们计划科精心准备的近期生产运营综合报告。从数据看，一切尽在掌握！”

他翻动着纸张，指尖点在几个被红笔勾勒过的醒目数字上，“您看，工期进度，严格按照节点推进，甚至局部实现了小幅超前！成本控制方面，材料利用率、人工效率、机械台班费用，全部优于预算指标！各项费用支出，账实相符，精确无误……”

报表在他手中翻飞，纸张光滑，打印墨迹清晰，表格横平竖直，红色勾画的重点数字像打了胜仗的勋章一样耀眼。

许乃拓扶了扶眼镜，微微颔首。

南佑认真地做着笔记。

鲁松臻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目光在报表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谌义华则习惯性地交叉着双臂，表情看不出波澜。

章老坐在靠墙的位置，闭目养神，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物外。

唯独考绿君。他没有看郑国涛，也没有看那份精美的报告。他侧着身，目光投向窗外。雨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窗外料场方向，几台大型推土机和搅拌机像疲惫的巨兽静静趴卧着，巨大的轮胎和履带上沾满泥浆。

他看得极仔细，眉头越拧越紧，几乎成了一个川字。郑国涛的报告声在他耳中渐渐模糊，窗外那片泥泞混乱的景象，某种无声的、扭曲的信号，却清晰地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