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绿君抬起眼,目光掠过神情各异的脸庞,最后落在邵侗丰那仍带着余怒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汹涌的暗流:
“邵处,您说的对,计划管理很难,瞬息万变,千头万绪,”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老照片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穿透力,“那年,在哈尔滨101厂工地,零下三十七度,大雪封山半个月,物资断绝。我冻得以为自己熬不过那晚了。”
他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位老者的身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是华西林,我的师父,把他自己唯一一件能保命的军大衣,”考绿君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却更添一份沉重,“硬脱下来,裹在了我这个冻得快失去知觉的学徒身上。”
这张照片正是工会干事章世英无意中抢拍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滚动。
“他自己……”考绿君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穿着那件破得露絮的单袄,在工棚外的雪地里守了一夜,守着那批怕冻坏的关键设备接头。天亮时,人……僵了。救回来后,手指,冻坏了两根,再也拿不稳精细的工具……”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窗外北风的呼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暖气片里微弱的水流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考绿君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背。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照片上,而是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灼灼地看向邵侗丰,也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邵处,您问我为什么接这活儿?为什么愿意带上年轻人?”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却又无比坚毅的弧度。
“因为当年,在最冷最难的时候,有人把身上最后一点热乎气儿,给了我这个后生。今天,我考绿君站在这里,站在这有点温度的屋子里,就不能看着一个想学点东西、想干点事的年轻人,像当年冻僵的我一样,被晾在门外吹冷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铮鸣:
“计划难?再难,难不过当年的101!”“带新人麻烦?再麻烦,能有华西林给我裹上他那件大衣麻烦?!”
考绿君的目光最后落在缩在墙边、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章青苹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计划管理专题组,我考绿君接了!章青苹,就是我的组员!这山芋再烫手,这担子再沉,我和他,一起担!”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会议室里回荡,余音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良久的寂静。
邵侗丰脸上那股勃然的怒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看着考绿君那张平静却又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脸,再看看桌上那张无言诉说着往昔风雪与牺牲的老照片,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一点,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的疲惫感,慢慢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眼神里激烈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带着敬意的无奈。
章乐侗理事长一直紧绷严肃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一个清晰的、带着无比欣慰和赞许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凝重,像冬日云层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好!计划管理专题负责人,考绿君!组员,章青苹!就这么定了!”
“啪…啪…啪……”
稀稀落落的掌声,起初是两三个人,来自劳资组的岑奇和材料组的乜宏志,带着几分迟疑和敬意。
随即,更多的人反应过来。
财务组的谌忠修放下了摩挲笔记簿的手,颉斋兆也放下了搪瓷缸子;
江婷和章雨臻对视一眼,轻轻拍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