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绿君瞳孔骤缩。他抓过计算稿扫视两秒，突然抄起PC-1500冲向窗边。机身在结霜的玻璃上擦出白痕，绿色荧幕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风雪呼啸声中，键盘敲击声如冲锋枪连发般炸响。

九点整。会议室中央悬挂的广播喇叭突然滋滋作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整点报时的《东方红》旋律穿透混乱。在庄严的电子音报出「北京时间二十一点」时，考绿君将滚烫的打印纸按在章青苹面前。

“机器散热不良导致浮点运算漂移。”他指尖点着修正后的方差矩阵，“现在重新计算平滑系数，用新参数校验工期风险概率。”章青苹抓过计算尺的手不再发抖，冰凉的游标卡死在新刻度上。墙角油印机滚筒开始转动，蜡纸被辊子压出沙哑的呻吟，像极了时间绞紧发条的声音。

章青苹的指尖在计算尺上游走，冰凉金属的触感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缓，新参数下的平滑系数如涓涓细流般在稿纸上铺开。他屏住呼吸，核对每一个数字，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在纸面晕开微小的湿痕。考绿君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PC-1500屏幕，绿色荧光映着他紧抿的唇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短促的哒哒声，仿佛在切割凝固的时间。

突然，材料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乜宏志踹翻了凳子，散落的票据如雪片般飞溅，沾着黑鞋印的纸张飘到章青苹脚边。他眼皮都没抬，全部心神锁死在函数表与计算稿的交界处，油墨味混着汗酸味直冲鼻腔。

九点十五分。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砸在心头。谌忠修那边爆发新一轮咆哮：“设备租赁费！翻七四年二季度的付款凭证！快！算盘打烂也要抠出来！”他的组员手忙脚乱，账册翻飞如惊鸟。

岑奇夺过黄瑾迪怀里的油印机，滚筒压上蜡纸的吱嘎声尖锐刺耳，钢板刻刀的刮擦声夹杂其中，如同钝锯在神经上来回拉扯。烟雾更浓了，有人被呛得伏案干呕，咳嗽声撕扯着空气。

在这片混沌中，章青苹终于直起身，将重新验算的系数表推向考绿君，声音因屏息而沙哑：“考工！方差矩阵校验完毕，风险概率收敛在92.3%！”他的指关节仍泛着白，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钉。

考绿君一把抓过稿纸，视线如手术刀般剖开数据。PC-1500的嗡鸣陡然急促，打印头疯狂左右摆动，热敏纸吐出一串串密集的英文标识符——浮动时间、缓冲阈值、蒙特卡洛模拟的随机迭代轨迹。他提笔蘸墨，钢笔尖在稿纸空白处龙飞凤舞：““四”优化路径：关键链缓冲池设置方案（TI4M附图1。参见作者有话说附图）；“五”实证推演：基于修正方差的风险概率分布热力图……”墨迹未干，他已撕下新打印条贴附上去，动作精准如装配精密仪器。窗外风雪狂啸，冰雹砸得玻璃震颤，广播喇叭滋滋的电流杂音里，隐约传来远处火车汽笛的长鸣，像垂死巨兽的哀嚎。

九点四十分。油印机滚筒的呻吟陡然拔高，岑奇怒吼着推开争夺蜡纸的劳资组员：“滚开！先印成本组的！”混乱中，一摞报表被撞飞，纸张雪崩般盖住半个桌面。

章青苹下意识护住稿纸，却见考绿君已站起身，将最后七页报告重重拍在桌上。钢笔尖在结论栏划下深痕：“综上，调度僵化度突破临界阈值，需植入自适应反馈算法。”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喧嚣：“青苹，整合附件：动态网络图、资源波动方差表、风险概率分布图。用红笔标出关键节点偏移数据。”

章青苹应声而动，抓起红钢笔的手稳如磐石，数字在他笔下流淌成鲜红的证据链。墙角那台老打字机终于被抢通，撞针哒哒哒狂响，如同为倒计时敲响的丧鼓。

九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被猛然推开，寒风卷着雪沫灌入。章乐侗的身影矗立在门口，保温杯在手中攥得死紧，目光如冰锥刺向全场。所有动作瞬间冻结，只剩挂钟滴答声如绞索收紧。

考绿君将装订好的报告递向章青苹，封面墨迹淋漓的标题在灯光下森然反光——《CFS工程计划执行效能瓶颈与关键链优化白皮书-初稿》。章青苹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页的微温，那温度烫得他心脏骤缩。油印机滚筒最后的转动声里，热敏打印机吐出终末一行数据流，绿色荧光熄灭的刹那，十点整的《东方红》旋律轰然炸响，电子报时音冰冷如审判槌落：“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